【夜航者·飞行】
#4·山口
——最近的电视节目都太春情了,受不了。
昨晚回家时,在我看见夜航机的那条小路上,月走在我前面这么抱怨着。我跟在他身后,视线刚好到他挂在颈上的耳机,夜风带着田野里土壤的气味,穿过他的发丝——他一定刚冲过凉——洗发剂的味道是野菊香,香甜得清爽,一并混合进我的鼻息。
他却没拿出抱怨应有的姿态。也许是在盯着脚下的路,他的头向前低垂,而语气心不在焉的原因八成是走夜路无聊,只是想随意捡个话题为沉默开脱。
“你有喜欢的人吧,山口?”仍旧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语气。
“啊?没有——”我撒了谎,于是欲盖弥彰,“月怎么今天问这么感性的问题?”
他没抬头:“被那些玩意洗脑了而已。”语气也没变,“真没有?你看上去是很会暗恋的类型。”
他一定是在捉弄我。我一惊,晃神时我没注意脚下的路,于是被这条阴险的小路使了绊子,额头正正当当地撞到了月的后脑。他赶紧转身一把拉住我,语气和眉头一样提起,有种严厉的担忧,“小心点。”
“抱歉,月!”我迅速自己站好,“我笨手笨脚的。”
“别总道歉,你以后要去公关吗难道。”
“抱歉……”
“无法纠正你。”他干脆站到我旁边来,一边低头笑我。这下我们是在并肩向前走,这条路似乎比前几天顺畅得多。
“你这几天一个人,就走这条路?”他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啊。”我回答。
“这路面简直糟糕得可以……你绊倒过没?”
“没有,一次也没有!”
“别说得那么骄傲好吗,傻不傻。”
“抱……”
“不许说。”
我噤声,剩下的话只能腹诽,又暗自做了一个吐舌的表情。
“月家不在这个方向啊,还往前走吗?”
“难不成你让我沿这条路再折回去吗?饶了我吧。”
“那就只能等走到我家前面的路口,要绕路了。”
“无所谓。”
“月今天时间很充裕呢——”
“啰嗦。”
“抱歉,月!”我没等他打断我就脱口,但代价是承受了他斜下来的一记白眼。
我只是习惯了说这句,我发誓。
我庆幸月他没有接着开始的话题继续盘问我,或者说吐槽我——具体怎么想的要问他自己了。我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思考过的一个问题,我有没有在喜欢着谁。
有啊。
我看着旁边一脸“算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表情的月,装作不知情地嘿嘿笑回去。
我有喜欢的人,而且,我其实有点怕他。
下午四点钟。
站在路口等月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面前这棵高大的樱花树的树干,手心被指甲抓挠地生疼。我像是给自己判刑一样在心里不停地说,今天训练必须用跳飘球,今天训练必须用跳飘球。
月说他问了教练,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了我最近在为什么钻着牛角尖。我为自己没能瞒住他感到有些挫败,但也欣喜着,我知道这份欣喜不是孤军奋战的人找到了盟军的那种如释重负,这是不同的。讶异也有,因为我印象里的月一直是那种,对一件事到“我知道了”的程度就结束了的类型,从来不过问“怎么回事”或者“为什么”。我以为在他面前蒙混过去,他也不会去费力追究的。
他果然是在意着球队的动向吗?大概是的。
所以——我又用目光攻击着那棵树,其实我只是想找个视线的落点,好支撑我这股难得的决意——今天的训练,山口忠,你这家伙,必须给我练习跳飘球——
“山口?”
“啊?!”
后面突然冒出的声音中断了我对树干发射意念的神经兮兮的举动,我吓了一大跳,像是正在挣扎要不要盗窃的孩子被抓包了一样。害怕什么,我笑自己。不过回过头来,看到来人是他,我长呼了一口气。
“下午好,月!”我心有余悸地笑着,“周末过得如何?”
面前的月穿着乌野的制服,耳机以多日不变的姿态挂在他的颈上,制服浓重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挺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叫你今天在这里等我。”
糟糕。我惶恐地想。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像是……我跟着会碍手碍脚的那种事?
“抱歉,月!”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以为这已经是惯例了呢。”
出乎我意料的是,月他笑了。他勾着嘴角,表情和他嘲笑别人时一模一样,单薄的嘴唇抿起并勾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但我看得出,他眼睛里的神情不一样。
他说:“也是。走吧。合宿用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啊,是的——”
我当然是乐意地跟上去了。这也是习惯,我发誓。
#5·月岛
我以为总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们能无波无澜安静平和地参加一次社团活动。我该醒了。因为场地那头的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又吵了起来,为今天训练的成果争得面红耳赤你死我活极尽不共戴天之能事。
“我今天明明只失误三次!”小豆丁气得面色涨红,却抱着球不敢靠近对面的人,“你凭啥说我失误超过五次!小气王者!”
天哪,我以为是什么事让他们吵成这样。
被指责的王者明显脸色不善,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矮自己一头的脑袋,“你自己失误还记不住这不是蠢是什么?!还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别叫我——”
“王者?”
我替他补充道。隔着球网,我笑着侧视他们:“王者教训起部下来还真严苛啊。”
正当我在想象这个单细胞举球员脑部少有的关于自尊的神经是如何断掉的时候,泽村前辈走过来用隐忍的微笑阻止了我。
“到此为止哟。快去练习发球。”
好吧。我索然无味地转身。不能欣赏背后影山断线的表情固然是一件非常扫兴的事情,但我突然意识到今天好像少了什么更重要的内容。就是那时,我在休息区看到了山口,正两手空空地面对着一堆水壶和毛巾发呆。
对了,是他。
“山口,”我看到他听见我的声音后明显抖了一下,“想什么呢,该发球练习了。”
他转过身来,好像他面对的不是部员们的用具,而是自己偷来的赃物。他的嘴唇都被咬红了,下颚上方有一圈淡淡的牙印。其实这样的表情我见过很多次,因为山口他似乎是个特别擅长紧张的人。比如小时候他来我家,趁我不注意时摸了摸我养在书架上花盆里的百日草——其实这本身根本没什么,但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时候还是一脸惶然,就像现在这样。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每次他摆出这幅表情,我就特别想捉弄般地揉乱他的头发,告诉他“这样你才更像小偷,笨蛋”。
山口盯着地板,声音很小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呢……不知道应不应该……”
“练习跳飘球?”我喝了口水,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都这么会接话。
他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猛地站直,手指竖在嘴前:“小声点,月!日向他们会听到的!”
“怕什么。”我瞥一眼场地另一边朝着正在发球的影山怒吼着“臭王者我接给你看”的日向,回头将手里的排球扔给山口。
“既然要练,就练到他们既学不会又接不起来的程度为止。”我说。
山口不说话了,眼神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他还真是个容易出神的人啊,我想。“干什么啊你,”我感觉有点别扭,“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月……”他抱着那颗球,突然笑了,“就是觉得,你怎么一直都那么帅气啊。”
可恶。他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诱惑人吗?
我承认我脸红了,当然,没有让他看到。我转过身把水壶放下,用手腕抹了一把嘴角,“吵死了你。赶紧去练习吧。”
“抱歉,月!我这就去。”我听见他欢快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走到球筐里拿起另一颗排球,拿着它走进场内。山口站在对面,准备发第一个球,从他的姿势可以看得出来他要用跳飘,而日向果然站在他旁边大惊小怪地高呼:“山口开始练习跳飘球了吗?好酷啊——”这个咋咋呼呼的豆丁,把山口吓得又是一哆嗦。
我没有看下去,而是专注于手头这颗马上要被击打出去的家伙。我知道那边发球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无足轻重,因为对于山口来讲,今天他已经成功了。
#6·山口
合宿的第一天,我终于还是在大家面前开始练习跳飘球了。虽然成功率并没有明显的提高,但总算可以坦诚地面对这件事,依然让我感到无比轻松。
其实过程没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尽管精力用不完的日向还是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了我一下午,但大家大多都是鼓励的态度,特别是乌养教练,训练结束后还大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几句“嵨田这家伙不赖嘛”之类的话。
这是月的功劳,我知道。在我又开启了要死要活的犹豫模式的时候,是他过来推了我一把。
“既然要练,就练到他们既学不会又接不起来的程度为止。”
他是这么说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今天这样,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总能成为我无比珍重的箴言。像一个士兵终于有了武器一样,听见他的声音,我才敢走上战场。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
站在这栋四下弥漫着诡异气息的合宿公馆面前,很明显地,月的情绪并没有日向和西谷前辈那样高涨。
“唔哦!是合宿啊西谷前辈!”
“对啊!是合宿啊翔阳!”
我小心地侧目看了一眼月,他的脸色好像比天色黑得还快,脸上写满了不知该从何处吐槽的痛苦。等到面前热血的二人终于消停下来并且冲进这栋建筑时,他才黑着脸从齿关中挤出一句:“这栋房子难道不应该是怪谈的素材吗。”
而这句话恰好被菅原前辈和东峰前辈听到了。菅原前辈温和地笑着,故做正经地拍了拍东峰前辈的肩膀,说是啊,晚上可要小心一点,要是碰到了不寻常的东西可就糟糕了哟。虽然有些不敬,但我看东峰前辈脸上惊恐的神色简直可以用呼之欲出来形容。
“菅怎么你也跟着胡闹,快走了。”
泽村前辈在前面回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菅原前辈吐了吐舌头,扔下还在原地发抖的东峰前辈追了上去。
我们一行人,一群精力旺盛的高中运动部男生,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入驻了这个看上去年久无人的怪可怕的合宿所。因为有日向他们这群(很吵的)家伙在,接下来的这几十分钟就在吵吵闹闹的氛围中度过了。晚饭过后,大家目送清水前辈离开,开始轮流使用浴室。
二三年级的前辈淋浴还没有结束,我和月在居室里整理衣服和被褥,日向和影山……我暂时找不到他们,但他们八成蹲点在浴室门口时刻准备扑在对方前面冲进去之类的。月坐在我旁边,百无聊赖地正在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满脸别扭的神色。
“月你收拾完啦?”我向他那边凑了凑,抱腿坐下。
“真不想在这里过夜。”他撇嘴。
“没什么不好嘛,”我拽拽他的袖子,笑着说,“大家都待在一起也挺好的啊,有种很棒的气氛呢。”
“大家?”他挑了挑眉毛,语气里有种压抑的不耐——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是啊。”
我心虚了一下。说实话,和大家一起合宿虽然也很快乐,但最让我开心的果然还是能和月一起——但我总不能对他说这个。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田中前辈的喊声,说一年级可以用浴室了。月似乎是叹了口气,又把脖子上的耳机取了下来,伸手拿过包里的毛巾。
“走吧。或许我等下应该多说几个怪谈给你听?”
我跟在他身后:“只要是月讲就没问题!”
“啧,小看我吗。”
“嘻嘻。”
不是啊,当然不是了。我心情愉快极了,脚步轻松地追上他。承认吧,我看着前面的月想,这种时候我还是承认吧。
我怎么可能会小看你,我是在喜欢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