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全面论述麒派艺术,远非作者能力所及。我的这篇小文,仅仅想从三个小窗口:白口、眼神、脚步,来谈谈我个人窥探麒派艺术的一些粗浅体会。当然,这三者原是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我之所以分别有所侧重地来谈,完全是为了便于说明问题而已。
言为心声,先谈周先生的念白。《红楼梦》作者曹雪芹能从一场闲聊杂谈中把在场众多人物的神情、心态写得绘声绘色,叫人如同亲眼目睹一般。周先生同样亦有以语言表现各式人物复杂心理的非凡才能。记得当年他和金少山在上海黄金大戏院合演《打严嵩》一剧,就是此中杰作。
这是一出富有讽刺意味的喜剧:明朝嘉靖年间,权奸严嵩当道,杀戮忠良,朝野惶怖,噤不敢言,周信芳演的御史邹应龙,就是写他如何机智和有胆识,鼓其如簧之舌,利用官场矛盾,叫这巨奸饱尝一顿毒打。这出戏的白口比重很大,演员若无功力,则演来如同背戏,令人听来生厌,非常乏味。可是周老的表演却是有声有色,尤其是那些关键性的话,都能念得诙谐中隐藏机锋,话中有话,句句引起观众的共鸣。如他演邹应龙把严府门官摆布得哭笑不得的种种戏谑;不须三言两语就把权势熏天的严嵩诱之入彀的几番周旋;以及连捧带哄地把“小皇”常宝童惹火而痛打严嵩的一场挑唆,真是把语言艺术运用到嬉笑怒骂、人木三分的程度。
周信芳的念白,必然伴以表情和身段,往往达到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艺术效果。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清风亭》的第十场:老人张元秀眼看瞑昤子张继保被他亲娘认领而去,在无可奈何中对那孩子有一段最后的嘱咐,周老念来,苍劲悲凉,充分表达了老人的内心怆痛。特别是他带着哭音念到“难道我二老还受不起你这几拜……”时,座中往往有人感而唏嘘、啜泣。最后,周老演张元秀见张继保中了状元,恨他不仅不认二老,反把继母贺氏逼死,因而痛心疾首,气噎喉哑,不能言语时,他在“乱锤”声中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表演。当他用不开口的哑巴身段比画着“你……问问良心,我们两老把你从这么大,拉扯到这么大,这么大……”时,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把老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全都表达出来了。尤其精彩的是,当周老演张元秀感到生而无望不如一死时,只轻巧地一仰面,白满胡须立时扬起,随即单手向上一撩,满把髯口,全都抓在手里,咬在口中,纹丝不乱然后在“仓……”三声锣中触柱而死。真是好功夫啊!这个身段,我仅在他近四十岁时见过,以后再也无缘见到了
周信芳、刘斌昆之《清风亭》 他在《宋士杰》中演宋士杰三上公堂,几度慷慨陈词,最见功夫。如“一公堂”中的“读状”,周老念来,字眼清,口劲足,尺寸准,抑扬顿挫,人情人理,活画出一个老于公门,惯于从法律中寻瑕觅隙,扳倒对方的刑房书吏的本来面貌。尤其是念到“常言道,是亲者不能不顾,不是亲者不能阳顾,她是我的干女儿,我是他的干父,干女儿不住在干父家中,难道说,叫她住在庵堂寺院”这一段时,他愈念愈快,势如奔流,愈念愈清,声声入耳。紧接念完之后,场面上一声冷锤,“仓”地煞住。何等干脆爽利,不由你不为这段念白叫一声好。 周信芳的眼睛,很有戏,能够随心所欲地表现出喜怒哀乐等各种复杂情绪,简直是一对可以直窥角色内心的窗口。周信芳的那对眼睛,在南北老生行中可谓一绝。
我少年时看他的《追韩信》,当演韩信的以古喻今说到“那鼓瑟之人尚羞立于王侧,何况韩信”时,见他演的萧何眼里立浮起惊喜交集的光彩:原来我要的人就在这儿啊!然后他的眼神不散,随着“流水”的胡琴过门声,一面谦恭地走下位来,一面仍然双眼盯住韩信,越看越爱,一种幸得良才的喜悦感洋溢眉宇,生动地刻画了萧何求贤若渴的良相襟怀。
与此同一时期,我曾见他与华慧麟合演《南天门》,经同去观剧的长辈指点说,他人演《南天门》,台上是一生一旦,看似父女,唯独麒麟童演出此剧,可以清楚看出,台上是一仆一主。关键在于麒麟童的一对眼晴和他所站的位置,无不看出他是一个侍候小姐逃亡在外的忠诚老仆。从此之后,我每看麒戏,便十分注意他的眼神了。 他的用眼,十分考究,每每因不同环境、不同人物的不同心态而异,非常准确,非常传神。如他演《打渔杀家》中萧恩披衣起身行至草堂唱“西皮快三眼”时,那睡眼惺忪的所谓“晨眼”,非常符合唱词中“昨夜晚,吃酒醉……”的那个规定情境。又如在同一出戏的“杀家”中,他演萧恩在夜雾朦胧中眯眼定睛,看清方向,与女儿扔接包袱、藏刀时所谓“夜眼”,以及他在《九更天》中演马义背后藏刀,回到家中,于失魂落魄中答不对题时的所谓“傻眼”,还有他在《杀惜》中,透过窗户,感到阳光有点刺眼的“羞明眼”等,都是以眼写境的极妙表演。 最见功力是剧中人物骤然遭到意外事件时,他眼里立即作出反应的那个眼神变化了。这不像“瞪眼”、“对眼”、“闪眼”等纯技术性的动作,这眼神是意识性的,是反映情绪的急遽变化的,难就难在这里。记得《宋士杰》中“盗书”一场有这么一个情节:宋士杰刚刚借着烛光,偷看从两个公差包袱里盗来的官家往来函件时,冷不防,他的老妻万氏手执“媚头火”悄悄从背后过来,只轻轻在他肩上一拍……试想,半夜三更,偷看官家函件是要杀头的啊!他两手在案桌上一撑,倒抽一口冷气,然后隔着浓密的白满胡子,一口气吹灭烛火。这一口气吹灭烛火的功夫非常之难:靠近了,胡须要烧掉;站远了,又怕吹不灭,而周老侧每吹必灭。当人们正为这一非凡功夫而鼓掌叫好时,我则凭借调整得明暗适度的舞台灯光,独独注意到他那显示异常惊吓的眼光。这眼光出于突然,透出了角色内心颤栗的寒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演员是知道有此一拍的,角色当然不会知道,如何正确处理呢?周信芳的表演给人的印象是只见角色不见演员有任何心理预感的痕迹,由此可见,他的表演艺术确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周信芳的脚步,他脚底下的功夫也是堪称一绝的。京剧演员,不论哪个行当,自他从小练功开始,每天都要走圆场,练脚步。所谓“走是百练之祖”,且不说武生的“起霸”、“走边”,刀马的“趟马”,花旦的“滑步”、“叉步”等,就是青衣、老生,脚底下有无功底,只要他(她)在台上一出、一站,看他(她)稳不稳,美不美,便立见分晓了。不仅如此,脚步还能表现角色的个性、情绪,因为脚步决定体态,体态即心态。
说一个小掌故:周先生乐于提掖后辈,以前,在上海卡尔登大戏院(今长江剧场),他为某旦角演《玉堂春》中的“蓝袍”。某旦角尚未出台之前,有一场“蓝袍”、“红袍”同去参谒巡按的情节:台上没有唱,没有念,只有胡琴牌子在响着,可是前台已是好声炸窝,那旦角晕糊了,今儿个怎么啦?原来周先生踏着优美的步子,单凭几个进退揖让的哑动作就让观众着迷了。观众之所以会着迷,是因为周老心里的乐感(锣鼓)与他身上的节奏感融为一种优美的脚步,从而感染了观众的缘故。 周先生有很多说明他精于步法的戏。先谈《明末遗恨·踏雪夜访》,周信芳演明末崇祯帝,戴风帽,披斗篷,冒着风雪,走出深宫,原想遍访大臣国戚,呼吁他们出钱出力,力挽朝廷于危亡之际,不料处处遭遇拒绝,周信芳一句“皇帝也受闭门羹”,凄怆悲凉胜似仰天一恸。当他演崇祯帝在太监王承恩掌灯映照下,在雪地里小心觅路,踽踽而归时,那步法非常优美,走出了风雪之夜崇祯皇帝孤独无依的心情,为大明朝行将覆灭之夜平添无限凄凉的气氛。
周信芳、刘韵芳之《明末遗恨》 他的雪里滑步确实是好。记得当年周老在《走麦城》中演关羽,盖叫天为他配演关平,当演到关平来报“那赵累他……阵亡了”时,周老演的关羽像溜冰似地滑步过来问声:“怎么样?”盖老演的关平,一个踉跄,翻抢背,绞筋跃起,然后“屁股座子”落地,重复一句:“那赵累他……阵亡。”这场戏,显示了两位表演艺术家脚底下的功夫,真是精湛叫绝,恐怕今世难得再见了。
他还有两出专以脚步见长的戏:《跑城》与《追信》。他在《跑城》中表演了形形色色的步法,表达了剧中人徐策异常复杂的内心矛盾。当他演徐策唱到“湛湛青天不可欺……血海冤仇终须报”时,想到内戚张家专权,功臣薛家满门抄斩的冤仇今果得报时,心里舒泰平静,走的是安详稳健的步子;可是一想到如今兵临城下,有关社稷安危,事体重大,于是不顾年迈,奋力奔走,那脚步也就越来越快了,并用写意夸张的手法,用“侧步”、“叉步”、“挫步”的交替运用,显出了老人慌急而又蹒跚的行路姿态。最后,当他演徐策想到“万岁不准我的本,紫禁城杀一个乱纷纷”,由于内心激动,那脚步也走得左歪右斜可是很有规律,类似美妙的舞步,同时,随着他的手势表示乱纷纷的摆动,那洁白的胡须也同时翻飞了起来,活画出一位既为社稷担忧又为忠良雪冤而感到高兴的朝廷老臣的艺术形象。
在《追信》中,自始至终随着他的步法更改,那头脸的摆动,髯口的飘拂,水袖的舒卷,统统联系成一个美的整体,好看煞人。尤其是追信时的圆场,他走得那么匀,那么快,充分刻画出了萧何的身份和他为国求贤的一片耿耿忠心,很是感人。 在《杀惜》中,他演宋江听阎惜姣说“书信不能在这里给你”,“到郓城县大堂上去给你”时,那又气、又急、又怕,几乎到了失去理智的步法显出了角色摇摇晃晃不能自持的精神状态。这个动作,演员若无精湛的腰腿功夫,若无充分控制形体的能力,是决不能演得如此逼真,如此美的。 周信芳离我们而去已有15年了,可是关于麒派艺术的继承,无论从理论研究和舞台实践来说,都实在无可告慰先生之处。我认为,若要继承麒派,必先让麒派演员知道什么是麒派。这里我奉送麒派演员八个字,那就是在台上先要做到“文而不瘟,放而不野”,再论其他。如果认为麒派就是一张沙喉咙,并在台上洒狗血的话,那简直是对周先生的污辱,奉劝他们别再打着麒派旗号了。
《中国戏剧》199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