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京剧演唱的韵味,最先使人想到的是“字正腔圆”,的确这是演唱韵味的基本条件。
京剧中的咬字,一向是很受重视的,其中尤以老生的演唱在咬字方面最为讲究。自从谭鑫培开始,确定用湖广音来念中州韵,以后的演员大都以此为宗,特别是经过余叔岩、言菊朋,把这种咬字法定型化了。可是青衣的咬字,却还保存着大量的京音,只有程砚秋在咬字上较多地接受了老生的规律,这是程派演唱别有风味的原因之一。
程派演唱,很重视“以字行腔”的原则。我们知道,字和腔的关系一定要调和,而且字是基本的,腔调不能违反咬字的自然规律;但是在“字腔谐和”的原则下,不同的流派,又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法。
譬如梅派在处理字和腔的关系时,虽也是遵守“字腔谐和”的原则,但当字腔矛盾时,梅派则常常保存腔调而改字,所以可以说,梅派的原则是“字腔谐和,就腔设(或改)字”;而程派的原则是“字腔谐和,因字设(或改)腔”。程砚秋曾经把青衣传统唱腔中某些与字音矛盾的地方,重新设腔(在《创腔经验随谈》中,程砚秋曾谈到改腔的经验)。而梅兰芳遇到这种情况,则往往改字。应该说,这是两种不同的处理手法,而在“字腔谐和”上,仍然是一致的。但是正因为这种不同的处理手法,因而在艺术风格上就有所不同。
我们看到,程派处理字腔的原则,显然是接近于老生中的余派和言派的。这里应该特别指出言派的字腔处理方法,就常常是因字改腔的,试完全按照湖广音和中州韵结合的原则,以京剧曲调的基本唱法去唱,我们发现,这种唱腔,很自然地就会接近言派韵味。
这说明,言派(以及程派)处理字腔的方法,是在某个方面反映了京剧演唱的客观要求的,是一种进步的表现,因而这种处理方法是正确的。程派和言派在咬字准确,即“字正”这一点上,原则上是很相似的。
应该指出,程派对一些字的特别念法,在形成程派韵味中,也有重要的作用。譬如大家都知道,程砚秋咬字中,适当地保留了一部分入声字的念法,这对于声腔的抑扬顿挫,韵味的含蓄,是有作用的。
关于入声字在京剧中的念法是有争论的,大致上有这样三种意见:一、认为京剧中没有入声字,入声字都按湖北方音归入阳平,京剧中入声字按阳平字念;二、京剧中没有入声字,入声按北方音系归于上去平三声,京剧中入声字就按这三种不同调值念;三、京剧中有入声字的念法,也有入声归三声的念法,正处在由多到少的演变过程。
第一种意见是不大符合京剧演唱的实际发展情况的,因为实际上京剧中的入声字除个别演员外,大都归于三声,而不一定归于阳平,无论大路唱法或最讲究京剧字韵的言派都是按入声归三声念的(如言菊朋《上天台》“发湖北”的“发”字,按阴平唱;大路唱法如《武家坡》里“军营中失落了一骑马”的“失”“落”二字,一个按阴平,一个按去声耍腔,都不按阳平字唱);第二种意见也不甚妥当,因为京剧中有一些入声字并不按应归的调值唱,而是按“入声短促即收藏”的念法唱。
程砚秋根据艺术表现的需要,认为适当地运用入声念法,可以增强腔调的顿挫,收含蓄之效。他说:“有人说,在京剧中不宜于运用入声字,可以把它派入其他三声;但我感到在某些地方如果运用一点入声字,就可以将唱腔点缀得更玲珑巧妙。”这个见解是正确的,这是艺术家的见解,而不是技术匠的见解。并不因“考证”出京剧没有入声字,就一定不许用,即使入声字在艺术表现力上有自己的优点也不许用,这种“纯粹技术观点”对艺术是没有好处的,因为艺术虽离不开一定的技术,但终究不等于技术,何况“京剧没有入声字”这种考证,也还不见得科学呢。
我们看到,程派在适当的地方运用入声念法,的确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如《荒山泪》里“原来是秋风起扫叶之声”里的“叶”字,程砚秋就是按入声念,这个地方就显得更有精神,更能传神,也更有韵味,这里声音一挫,听众的心弦不觉为之一动,没有这种微妙之处,也就难谈演唱的韵味了。
《叶秀山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