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格陵兰(一)
2001年,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吐出所有的乘客,空荡荡的漆黑巨轮缓缓驶离港口,引擎豪迈的轰鸣声正如为数不多的几个船员青龙般虬结的肌肉。
HURRICANE号,卡塞尔学院装备部在造船业的处女作。完工之日,时任装备部长像开香槟一样发射黄铜喷灯,20米长的锥形火焰四处喷洒,他跳起来挥舞这件学院花费近40万美金拍下的“龙息”炼金武器,高呼“这是装备部零的突破!”。对待这件新玩具,疯子们用尽毕生所学,除了不能变身高达或者“危险流浪者”和巨龙在海上搏斗,这艘巨轮在装备部的想象中无所不能。“现役航母战斗群在它面前就是一堆垃圾,老子一艘船打他3个,不对,5个!”,穿着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部长像个小学生一样对前来验收的施耐德教授评价道,显然这艘船的强大已经远远超出部长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
抱着肯德基全家桶的男人走上甲板。太阳渐渐斜下去,晚霞一片,天海都是赤色,波光粼粼,闪动如少女的眼睛。
那时候Eva还活着,芬格尔还是卡塞尔学院最得意的“A”,施耐德教授还没有坐上生命维持机,世界上还没有一本关于九州的杂志,而清韵鹧鸪天和今何在还在初恋。
女孩倚着甲板的栏杆,海风轻轻撩拂她莹蓝色的长发。她穿着墨绿色的校服,铂金的校徽映着夕阳的光。
肯德基先生递着全家桶到女孩面前,嘟哝着说:“喂,你怎么一直只穿这一件衣服,像个老太婆一样。”
“谁像你,把衣品全都用到勾引女孩子身上。”莹蓝色头发的少女从桶里掏出块吮指原味鸡,用虎牙撕下一条肌纤维,“今天的钙片吃了没有?要是和上次一样又骨折了,小心被龙王一拳头打烂脑壳哦。”
“哇哦哇哦,好野兽派的进食方式!”男人赞叹着把鸡骨头扔进海里,“遇到龙王就赶紧合影留念吧。这可是稀罕事,格陵兰任务有关初代种假设检验的t值大于4.00,也就是说,遇见活着的初代种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一甚至小于千分之一,统计学上这属于‘不可能事件’。”
男人笑笑,举了举手上的全家桶:“全都给你啦,星期四的肯德基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刚才靠岸我费了老大劲才买来的。你可得吃饱了,真遇到龙王,我就指着你喽。”
少女接过全家桶,说:“好吧好吧,那就接受你的投喂吧。”
但她接着又小声地说:“总感觉越是这样就越会真的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希望一切真的会和计算的一样。”
晚霞在褪去,夜渐渐地笼罩在天海之间。男人摇摇头,说:“不会错的,我们动用了那台刚建成的超级计算机,就是守夜人让你一起设计的那台。她还没有名字,也没有软件生态,但处理这些计算绰绰有余。这次‘SS’级任务不会有意料外的危险。我们不会错的。”
“那就相信你!”少女点点头,莞尔笑了一下,说:“天黑了。我们回到里面去吧。”
HURRICANE号在接待乘客时是一艘巨大的赌船。在波士顿港吐出所有的乘客之后,纸醉金迷的赌桌变成测量、计算和实验的工作台。船工们往往来来,往桌上计算的专员们带来和带去各式各样写满数据绘满图像的稿纸。赌场唯一原样保留的场所是吧台,年轻的专员们一边喝着清酒或是热咖啡,一边延续着稿纸上无穷无尽的算式。
“乌龙茶,要可燃的。”肯德基先生拉着女孩的手走进赌场,对着吧台点头。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好像有恶鬼在直勾勾地盯着猎物般盯着自己。
“芬格尔·冯·弗林斯。”一个声音缓缓地念着男人的名字,“学院本科数学第一。”
芬格尔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被一双重叠的手背托着。男孩坐在凭空出现的赌桌边,船舱本该不再有赌桌的。他的卷发细致地垂到耳边,带着似乎被精心设计的凌乱;穿着井井有条的小西装,戴着白色的蕾丝领巾。男孩抬着眼看肯德基先生,眼中燃着淡淡的金色。那不像是恶鬼的眼神,像是帝王在审视他的领土。
帝王看上去还没成年。
少女拉紧了芬格尔的手,微微摇头。芬格尔笑笑,按住少女,面对着帝王的黄金瞳坐下。他理理上衣,说:“幸会。阁下怎么称呼?”
言语之间,金色的光芒渐渐洗刷掉芬格尔原来蓝色的眸子,似乎比帝王淡金色的眼睛更为闪耀。
“太子。校董会的第七位校董,秘党的第十三位长老。”男孩从西服内衬取出一张白卡,放在赌桌上。在这张卡面前任何人都要三思着说话,它是校董身份的证明,学院至高权力的象征,持有者背后站着最显赫的混血种家族。
“伊娃(Eva)·劳恩斯。魔动机械设计学第一。”太子看向芬格尔身边的少女,“一起坐会儿么?”
伊娃犹豫片刻,在芬格尔侧边坐下,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保端上满杯绛色的酒,用打火机点上火,酒上冒着幽幽的火光,跃动如来自幽冥的孤魂。“乌龙茶”,用伏特加和威士忌等烈酒调配而成,以颜色接近乌龙茶得名,多年以后这种饮料借着漫画《碧蓝之海》闻名天下。
芬格尔接过酒杯,用硬纸片盖在杯口,火焰因为缺氧而熄灭。他抿一口酒,说:“敢问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侍者递给男孩加冰的威士忌。那是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少女,神情淡漠得像格陵兰的冰山。芬格尔记得赌场里所有的酒保,包括给自己倒“乌龙茶”的那位,唯独没有这个女孩。男孩晃晃酒杯里的冰块,笑道:“吩咐倒没有。既然都上赌桌了,打一圈麻将如何?”
“打麻将……还少一个人吧,而且也没有牌。”Eva说。
“Eva是个好女孩,就是有时太死板。”太子打个响指,淡金色头发的酒保提着装麻将牌的箱子坐到桌边。
“幸会。我叫零。”
“嗨!太子妃!”芬格尔兴奋地说,“太子殿下的想法我很赞同,就是打这么一圈没点彩头可不好吧?”
“你相信命运么,芬格尔·冯·弗林斯?我的赌注是这张白卡,另外我和零自此效忠于你;而你的赌注是……你们的命运。”太子目视芬格尔,一字一顿地说。
他接着说:“日本麻将,一个半庄。起始点数为两万五千点。半庄结束只计算我们两个点数的多少,点数多者胜。”
Eva对芬格尔点点头,芬格尔随及说:“我不相信命运,我的命运没有人可以操纵,Eva的也是。所以这场赌局,我赢了可以获得一张白卡,太子和太子妃的效忠;输了什么也不用失去,零本万利,不是么?不过听着好像不太可能。但无所谓,日本麻将是概率学的游戏,这种游戏,我不可能输。”
“那么就开始吧。”太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