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越来越远，被看不见的风吹成树叶的声音，流回耳边。
盖在我和满穗身上的不再是箭影，而是树荫。
我们在一处小坡上。
“良爷，我们到了吗？”
被我紧紧抱着的满穗拱了拱身子，明明是她叫我抱紧的，现在又不满意了，还真是和猫一样心情不定。
“快了。”
我松开搂着满穗的手臂，她从我怀里滑出去，站起身子往下看。
连绵不绝的晴天，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过的时候，麦子缓缓一起一伏。
“良爷，好像是我家……是我家的地。”
满穗转过来，面对我，平静地笑着。
“……”
最后的最后，能送她回家，我的伪善也许又能得到些许满足吧。但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剧烈的空虚与不舍，杀豚妖时的那种决绝，像是醉酒次日的宿醉一样，化作不甘拖住了我。
如果当时，没有借着热血上头刺杀豚妖，而是以别的形式与满穗分别，我一定也会像这样，笨拙得无法开口，至多是简单地抛下一句“再见”就转身逃离。
满穗见到我窘迫的样子，上前牵住我，她的手仍然很瘦，也仍然是我在这世上摸到过最暖和的东西。
“良爷，猜猜我爹爹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
她把我带到坡前，引着我在身边坐下，同我一起看那麦田。
“满穗。”
我指向那片金色的湖，回答了她。
满穗脸颊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另一只小手盖在了我的手背上，抬着眼看我。
“大灾大难，很多人都会死掉。无辜的、可怜的人，都会和麦子一样死掉。他们都和麦子一样，再也活不过来了。麦子死掉，不是麦子的错，更不是种麦子的人的错。等到风调雨顺的时候，地里还可以再种庄稼。”
“嗯。”
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突然同我讲这些，只是点头肯定。
“那良爷的爹爹，为什么给良爷起这个名字呢？”
“……”
听满穗提到我爹、提到这个与我半分也不配的名字，我原本想要呛回去，但话到了喉咙，却突然噎住了。
“良爷脑子笨、嘴也笨，比最弱的麦子还要弱。大灾大难，你的良差点就要彻底死掉了，但是却一直不肯死掉。要是你没有救过鸢姐姐、就只能把其他女孩卖掉，我在马车上就会杀了你。不为你害死的人后悔、或是和狗官一样，自己吃人不吐骨头、还要冠冕堂皇地教训别人，我也会利用官兵杀了你。”
满穗的话语，让我有所动容，看似是在谴责我的杀父之仇，实则在给予我仁慈的宽慰。
“五年来，我杀的人在半百以上，我不杀妇孺，可终究会害死她们，这笔账我不准备赖，但怕是要等到下辈子再还了。”
我忏悔。
“如果没有遇到我们、没有接这次的活，良爷会这么想吗？”
面对满穗的疑问，我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会。从小二那拿到荷包之前，我无数次脑子里想的都是逃避，我只会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只会说自己没杀老弱妇孺。我也许也许会信了舌头看着他掐死你、会在反军面前独自逃命、也许真会把小羊们高价卖了往南逃。如果选十次，我一定会有九次继续作恶，只是冥冥之中想要改变，阴差阳错最后都选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不过，现在不同了。知道和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一旦明白，朝夕相处的你，就是被我害得家破人亡的几十户人家的孩子，我就彻底没法逃了。被自己堵住、彻底、没法逃了。”
“良爷，你果然是禽兽。”
“……”
面对满穗突然的苛责，我无言以对，只是仰面、闭上双眼。
耳畔传来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满穗握着我的两手用了些力，似乎是在挪动身子，不知是靠近还是远离。
她松了我的手。
“你是条流浪狗。”
耳畔的细语、身上的触感让我猛地睁眼，只见满穗将自己面对面放在我的怀里，像我之前用绳子绑住她一样、用双臂绑住我的腰间。
她真的好瘦，像是从九岁开始就没再生长的细细的骨头，根本没法用皮肉好好包住，戳得我好痛，眼睛都模糊了。
“良爷像狗一样被丢弃、不再信任别人，逃进山林里，见人就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撕。你还记得咬人人会疼，可你只长了牙齿和爪子，不知道自己除了吃肉还能做什么。”
“明明只要有个家，良爷就会是一条强壮、可靠、温柔的大狗。”
什么也看不清，满穗的话像一把尖刀，插进我的胸口，把我半死心脏上的病肉剜掉，好痛、好痛，自诩半吊子的狼，却常常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我不能见滥杀、不能见欺辱妇孺、不肯换上土匪或反军的身份。我是曾享受过家的温暖的流浪犬。我知道咬人会疼。我只是太蠢、太懒、除了爪牙什么也没有。这个时代，我这样的人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在鸢的黑店里当打手，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良爷、良爷。”
听见满穗的唤声，我用力眨眼，挤掉好多年没有流过的泪水。
“你要跟我回家吗？”
满穗收回环抱着我的双臂，坐在我腿上问。
“……不了。”
我害了她家人，害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经历太多恐怖的事，我明白，我明白她为何不怕杀人，我明白她为何不怕水沟村的肉铺，我明白她为何能帮我将舌头分煮。我的遭遇与痛苦若要同她相比则根本不值一提，即便她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这份比墨还浓的愧疚化成报应的恐惧，随着豚妖身死、热血冷彻而愈发剧烈。
“良爷，是我让你做了侠、圆了你小时的梦么？”
“是。”
“那晚，我们坐在火旁，良爷同我说了你小时的愿望，可我还没告诉你我的。”
“八岁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愿望，和家人在一起，永远。”
“对不起。”
“蠢良爷，别打岔。看着我。”
“是。”
“现在，我的愿望也没有变，我要和家人在一起，永远。”
满穗深蓝色的眸子望着我。
“等我下次十三岁的时候，良爷再来找我，下次十四岁的时候，我嫁给良爷。嫁妆至少要十两银，要带我家里人再吃一次烧鹅、大鱼。”
满穗要和家人在一起。满穗要我做她的家人。
视线又模糊了。
满穗的指节扫过我的眼角，把久旱后延绵不绝的雨拨开。我原以为我的天已经旱得太久，忘掉怎么下雨了。
“良、良。”
满穗再次搂住我，而我双手抓到她身后，紧紧抱回。
下次，希望生在顿顿都有烧鹅、大鱼的时代。
生在人人都有烧鹅、大鱼的时代。
盖在我和满穗身上的不再是箭影，而是树荫。
我们在一处小坡上。
“良爷，我们到了吗？”
被我紧紧抱着的满穗拱了拱身子，明明是她叫我抱紧的，现在又不满意了，还真是和猫一样心情不定。
“快了。”
我松开搂着满穗的手臂，她从我怀里滑出去，站起身子往下看。
连绵不绝的晴天，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过的时候，麦子缓缓一起一伏。
“良爷，好像是我家……是我家的地。”
满穗转过来，面对我，平静地笑着。
“……”
最后的最后，能送她回家，我的伪善也许又能得到些许满足吧。但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剧烈的空虚与不舍，杀豚妖时的那种决绝，像是醉酒次日的宿醉一样，化作不甘拖住了我。
如果当时，没有借着热血上头刺杀豚妖，而是以别的形式与满穗分别，我一定也会像这样，笨拙得无法开口，至多是简单地抛下一句“再见”就转身逃离。
满穗见到我窘迫的样子，上前牵住我，她的手仍然很瘦，也仍然是我在这世上摸到过最暖和的东西。
“良爷，猜猜我爹爹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
她把我带到坡前，引着我在身边坐下，同我一起看那麦田。
“满穗。”
我指向那片金色的湖，回答了她。
满穗脸颊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另一只小手盖在了我的手背上，抬着眼看我。
“大灾大难，很多人都会死掉。无辜的、可怜的人，都会和麦子一样死掉。他们都和麦子一样，再也活不过来了。麦子死掉，不是麦子的错，更不是种麦子的人的错。等到风调雨顺的时候，地里还可以再种庄稼。”
“嗯。”
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突然同我讲这些，只是点头肯定。
“那良爷的爹爹，为什么给良爷起这个名字呢？”
“……”
听满穗提到我爹、提到这个与我半分也不配的名字，我原本想要呛回去，但话到了喉咙，却突然噎住了。
“良爷脑子笨、嘴也笨，比最弱的麦子还要弱。大灾大难，你的良差点就要彻底死掉了，但是却一直不肯死掉。要是你没有救过鸢姐姐、就只能把其他女孩卖掉，我在马车上就会杀了你。不为你害死的人后悔、或是和狗官一样，自己吃人不吐骨头、还要冠冕堂皇地教训别人，我也会利用官兵杀了你。”
满穗的话语，让我有所动容，看似是在谴责我的杀父之仇，实则在给予我仁慈的宽慰。
“五年来，我杀的人在半百以上，我不杀妇孺，可终究会害死她们，这笔账我不准备赖，但怕是要等到下辈子再还了。”
我忏悔。
“如果没有遇到我们、没有接这次的活，良爷会这么想吗？”
面对满穗的疑问，我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会。从小二那拿到荷包之前，我无数次脑子里想的都是逃避，我只会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只会说自己没杀老弱妇孺。我也许也许会信了舌头看着他掐死你、会在反军面前独自逃命、也许真会把小羊们高价卖了往南逃。如果选十次，我一定会有九次继续作恶，只是冥冥之中想要改变，阴差阳错最后都选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不过，现在不同了。知道和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一旦明白，朝夕相处的你，就是被我害得家破人亡的几十户人家的孩子，我就彻底没法逃了。被自己堵住、彻底、没法逃了。”
“良爷，你果然是禽兽。”
“……”
面对满穗突然的苛责，我无言以对，只是仰面、闭上双眼。
耳畔传来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满穗握着我的两手用了些力，似乎是在挪动身子，不知是靠近还是远离。
她松了我的手。
“你是条流浪狗。”
耳畔的细语、身上的触感让我猛地睁眼，只见满穗将自己面对面放在我的怀里，像我之前用绳子绑住她一样、用双臂绑住我的腰间。
她真的好瘦，像是从九岁开始就没再生长的细细的骨头，根本没法用皮肉好好包住，戳得我好痛，眼睛都模糊了。
“良爷像狗一样被丢弃、不再信任别人，逃进山林里，见人就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撕。你还记得咬人人会疼，可你只长了牙齿和爪子，不知道自己除了吃肉还能做什么。”
“明明只要有个家，良爷就会是一条强壮、可靠、温柔的大狗。”
什么也看不清，满穗的话像一把尖刀，插进我的胸口，把我半死心脏上的病肉剜掉，好痛、好痛，自诩半吊子的狼，却常常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我不能见滥杀、不能见欺辱妇孺、不肯换上土匪或反军的身份。我是曾享受过家的温暖的流浪犬。我知道咬人会疼。我只是太蠢、太懒、除了爪牙什么也没有。这个时代，我这样的人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在鸢的黑店里当打手，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良爷、良爷。”
听见满穗的唤声，我用力眨眼，挤掉好多年没有流过的泪水。
“你要跟我回家吗？”
满穗收回环抱着我的双臂，坐在我腿上问。
“……不了。”
我害了她家人，害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经历太多恐怖的事，我明白，我明白她为何不怕杀人，我明白她为何不怕水沟村的肉铺，我明白她为何能帮我将舌头分煮。我的遭遇与痛苦若要同她相比则根本不值一提，即便她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这份比墨还浓的愧疚化成报应的恐惧，随着豚妖身死、热血冷彻而愈发剧烈。
“良爷，是我让你做了侠、圆了你小时的梦么？”
“是。”
“那晚，我们坐在火旁，良爷同我说了你小时的愿望，可我还没告诉你我的。”
“八岁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愿望，和家人在一起，永远。”
“对不起。”
“蠢良爷，别打岔。看着我。”
“是。”
“现在，我的愿望也没有变，我要和家人在一起，永远。”
满穗深蓝色的眸子望着我。
“等我下次十三岁的时候，良爷再来找我，下次十四岁的时候，我嫁给良爷。嫁妆至少要十两银，要带我家里人再吃一次烧鹅、大鱼。”
满穗要和家人在一起。满穗要我做她的家人。
视线又模糊了。
满穗的指节扫过我的眼角，把久旱后延绵不绝的雨拨开。我原以为我的天已经旱得太久，忘掉怎么下雨了。
“良、良。”
满穗再次搂住我，而我双手抓到她身后，紧紧抱回。
下次，希望生在顿顿都有烧鹅、大鱼的时代。
生在人人都有烧鹅、大鱼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