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的「开/闭源」论述：或是身在股市身不由己

近日，龙芯在投资者互动平台面对「龙芯会考虑开指令集给国内的厂商，比如华为，一起把龙芯生态做大做强吗？」这样一个问题，给出了「发现开源的打不过闭源的……效率比较低」，以及「我们会做架构授权加上IP授权」这样的回答，使群众纷纷认为龙芯将收回先前许多幻灯片上做过的开源承诺（如将 LoongArch 称作“开源指令集”等的细微表述），而转向类似 ARM 的授权模式。
果真如此吗？一方面，我们可以尝试换位思考、推演一下：从龙芯发表这些言论似乎想达到的意图开始，进而探讨如果有实体反其道而行之，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分析龙芯回答的字句，从而得知“似乎想达到的意图”究竟是不是直觉上所想的那样。
（以下思考是定性而非定量的，也没有把所有参考资料列全，很多引语出处需要看官自行检索。但如果需要的话会尽量补充出典信息的。）
先放结论：综合考虑维权成本、长短期利益的权衡取舍、消息发布渠道等方面因素，龙芯的这些论述有较大可能是出于某些原因被迫作出的、给股市看的。龙芯本意并非「收回开源承诺」，其对于非商业使用、「合理使用」等行为的立场仍待其他渠道澄清。

一：未经授权使用，乃至魔改非开放授权指令集架构的后续变化推演
我们首先尝试一般性讨论这个议题，然后再将龙芯、龙架构“代入”进来，看看又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一般意义上，用来修饰指令集架构的“开源”其实是属于硬件范畴，主要不是指的相关周边软件（如支撑指令集生态所必须的基础软件移植等等），而是 IP 核、相应专利池，乃至规范文档等知识产权。其实更合适的叫法是“开放授权”。意思是：任意厂商使用一种指令集架构，自行开发相应硬件并投入商用，该厂商将不需要向维护该指令集架构的实体寻求授权（与该授权免费或收费无关）；在 OpenRISC、RISC-V 等先例下，如果下游厂商为自身业务需要，向这指令集架构中添加或修改了功能，则也不需要寻求相关授权。
以上讲的属于正常情况。但开放与非开放授权模式的实际区别，当然在于「非正常情况」：假设有厂商 A 未经授权而修改了 B 握有主导权的某非开放授权的指令集架构，且将相关产品投向市场了，那么 A 侵犯了 B 的哪些法益？B 又将如何取得救济？如果将龙芯、龙架构当下的具体境况代入 B，又会是什么一种情形呢？
从 B 的立场看，A 对其主导的指令集架构做了不兼容修改，这（1）首先违反了 B 制定的授权条款，假如其中有默认需要交费才能获得架构使用权的条款，那么 B 也就损失其本应获得的权利金。（2）其次，这也为相关架构的生态建设造成麻烦，因为 B 可能需要额外花费相应的成本去给 A 的不兼容修改“擦屁股”，这些成本也属于 A 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失。

然而，并非侵权行为发生了，B 就一定能感知到从而作出反应。其次，知识产权诉讼有成本，大概还不低，因此只有当受侵犯的法益大到超过诉讼成本，理智的 B 才会发起维权。换句话讲：如果（1）A 是小厂，或者（2）A 相应产品没有大卖，或者（3）虽然 A 产品大卖了但无人分析出 A 产品技术栈里有魔改的 B 指令集架构（这在嵌入式、防侵入措施严密的手机、服务器领域，还确实不好取证），那么就不会有维权行为。以上这些情况下，B 无论如何授权其指令集架构在实务上都是不影响的，行为不必遵守社会契约的 A 也会无视相应条款而径直跑去魔改。
那么 B 不承诺开放授权，大约就仅仅为得「保留一种变化的可能性」：某业内大手子的 A，在出货量大、开放访问的某通用计算平台，如电脑或公有云主机上（这些限定词是为了让取证可行），公然部署了魔改版的 B 架构。此时 B 需要拿钱，拿很多钱，来抚慰受伤的心灵（后续迭代计划可能由于被不兼容修改打乱，而需要调整，某些内部提前启动的项目也可能遭受损失甚至废弃），以及给擦屁股的员工的额外工时发对应的工资。B 心里说：搞这么大还不告诉我一声，明明提前聊过合作可能还给你优惠一笔甚至免费……总之这种情况才是 B 想保留的变化，因为开放授权等于作出承诺：用我东西不需要提前告知，也不用给钱；魔改也无所谓，反正大家都是君子。这样就是放弃了上述变化的可能。
然而，在这种场景下，B 受了损失不假，但由于 A 产品的市场规模已经可观，反而 B 还由此收获了一批最终使用者（此时无所谓 toB 或者 toC），这有可能是 B 或 B 盟友自己所达不到的成效。那么此时 B 还会发起维权吗？这就取决于 B 决策者是否认定棋局上这个「转换」或说「取舍」自己亏了。
再考虑一种上述场景的变种（尽管说实话这有些极端、理想化、不切实际了，但私以为这有助于捋顺逻辑）：如果 A 在它的爆款计算平台上使用了「完全兼容的」B指令集架构，且性能等方面也未受影响甚至比 B 自家的同时期产品还好。这时候A 的行为，到底是让 B 搭了自己的便车，还是相当于侵占了那些本来属于 B 的营业额呢？我想这也属于一种「转换」、「取舍」的权衡吧。

最后，同样需要考虑不特定的非商业实体 A，如个人、学界、非营利组织、非以此牟利的公司等等：其「合理使用」（fair use）应得到低门槛的保障。如果一个或者一群极客，做了 B 指令集架构的模拟器，这当然不对 B 的法益造成减损；但后续如果这些同学将该模拟器变成自己一些想法的试验沙箱，进而涉及对 B 指令集架构、相关文档、相关基础设施的功能新增或修改呢？如果这些东西被其他人看到了呢？如果有其他正经 B 指令集架构的使用者跟进了非来源于 B 的技术变更呢？如果这些非源自 B 的变更形成事实标准了呢？
对以上的命题，我个人的想法是：B 不承诺开放授权既然是商业行为，那么 A 作为他者，在 B 指令集架构享受的自由应以 B 的商业领地为边界。如果 A 的行为可能对 B 的商业生态产生影响，那么由于 B 未以开放授权的方式作出放弃相应法益的承诺，A 就应当与 B 私下协调，否则万一 A 的行为实际影响面比预期要大，则 B 就会发起维权了；此时即便 A 是善意，可能也对诉讼结果帮助不大了。因为 A 既然能做指令集架构方面的开发工作，这不是民事行为能力不完整的主体能做到的事情，那么我们完全就可以推定 A 能做本文的分析，因此 A 只能是“想到了此结果的可能性但仍然未避免此结果实际发生”，不管 A 本意如何，大概率只能被推定为恶意。

分析至此，可以将龙芯/龙架构代入 B 了。不难看出，由于这个公司人少、钱少、事情多，它发起指令集维权的门槛不会低。（1）大概只有体量大于等于它的公司，做了魔改龙架构的事情，才有被告风险；（2）对于完全兼容的非由龙芯设计生产的那些龙架构商业部署，首先目前不存在这种实体。其次如果是善意的贡献者，大概率会已经与龙芯沟通取得授权；即便是未明确取得授权的贡献者，由于其产品完全兼容，而目前龙架构为打破「没人用 - 没人适配 - 没人用」的恶性循环，笔者大胆揣测：龙芯也不会管，但会私下发起沟通。（3）对于非商业实体的合理使用，本次龙芯的回应，很遗憾，并未覆盖。
然而：龙芯不提，真的就意味着默拒了吗？

二：问题原文与龙芯回复的文本分析
为便于阅读，现从东方财富网摘抄这个问答全文：
2023年8月4日，下午13:16，来自上海的投资者问：龙芯会考虑开指令集给国内的厂商，比如华为，一起把龙芯生态做大做强吗？
2023年9月8日，晚上18:01（似乎像预约发布），龙芯中科回答：尊敬的投资者，您好。关于龙架构要不要开源的问题。最近有一些观察，发现开源的打不过闭源的，比如Linux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有打破Windows的垄断。开源是松耦合的结构，不容易形成合力，效率比较低。基于这个考虑，我们会做架构授权加上IP授权。我们会找比如说5-10家合作伙伴，进行几乎相当于同权的架构授权，同时软件生态要有维护的机制，防止生态的碎片化。我们还会做一些IP授权，现在我们有不少客户，用龙架构的IP做芯片。这也是我们一个方面的努力，团结更多的合作伙伴一起来推动龙架构的发展。感谢您对公司的关注。

首先看问题。这个问题夹枪带棒的：非要点名华为吗？这使人怀疑提问者的动机并非善意。
其次，这个时间是开盘时间、工作时间，因此问题「只可能是一般路过吃瓜群众或者散户提出」（注意“只”字）的概率就不那么大了。（如果是非工作时间发贴，那么这个命题成立的概率就大大提高。）
另外，虽然问题的文本上似乎是在为龙芯考虑（表面上是想看到“一起把龙芯生态做大做强”），但“龙架构 - 开放授权”是在龙芯 PPT 上持续了至少两年的联系，似乎不需要反复要求龙芯表态。最后，“开指令集”不像是业内人士或技术人士的话语，后者一般在这个位置会使用“开放”、“开源”、“开放授权”等措辞。合理推测提问者不是利益相关方，或者在刻意隐瞒身份。

然后看答复。因为问题中不必要地提到了华为，这使得问题变得既敏感又动机可疑，因此龙芯不能做简单的“是或否”回答，而最好是做一个婉转的“无可奉告”性质回复。我们看到龙芯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然而，在具体的遣词造句上，我们能看到刻意的模糊表述，乃至部分事实陈述，这以龙芯作为专业厂商的立场，只能解释为“有想法但不说”。
首先，“开源的打不过闭源的”这个论点的论据只提供了一个，说的是“Linux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有打破Windows的垄断”——关注 IT 界、高性能计算产业的同学可能已经发现了，“Linux未能打破Windows垄断”这句话只在个人消费市场、toB 总之是桌面应用场景才成立。在服务器端、嵌入式场景、高性能计算如超算等场景，Windows 并没享受如同桌面场景一般的垄断地位。相应地，国内外无数大中小企业，都在「利用」开源技术，节约了大量成本（虽然这也造成很多开源软件维护者时不时长吁短叹），因此也只有在最终用户视角才有「开源的打不过闭源的」——确实现在随着 SaaS 化、云化的趋势，很多工作或者生活上的消费者常用软件你别说源码了，能拿到二进制都要烧高香。（手头的 app 越来越多都变成后台服务的简单客户端封装了。）所以，“基于这个考虑”，基于的是两段部分事实；如果我们对龙芯推定善意，意思是推定龙芯知道完整事实如何却仍然这么讲话，那么就意味着龙芯有一些不能说的话。

其次，“开源是松耦合的结构，不容易形成合力，效率比较低”——大概把“开源”换成“代议制 mz”才是合理陈述吧？推举出了强有力领导者的开源组织，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的，例如开放标准联盟 Khronos（GL、Vulkan等规范的维护实体）。当然，领导者自己肯定要有相应的实力，所以目前来看国内外能干成事儿的组织，领导方基本都是大厂。龙芯在当下有可能考虑自己没实力，或者即便有实力也推定自己会受其他现有玩家排挤，所以几年内自己取得足够自信之前，都不想承诺开源/开放授权，这也无可厚非。
（龙芯讲上边这话时候，心里可能在想 RVI……前边也分析了龙芯做这些表态，其实是表达了「想避免像 MIPS、RV 一样生态分裂，所以要确保决策权」这么一个意思。只是为了建立后边措施的合理性，笔者觉得未免有些用力过猛了。非要用拉踩文体作文吗？）

再次，“我们会做架构授权加上IP授权”一段的主干长这样：“我们会……进行……架构授权……。我们还会做一些IP授权……。这也是我们一个方面的努力，……”。最后这句“这也是我们一个方面的努力”，有两种不同理解：它既可以仅对应“IP授权”，也可以是形容前边整段话：后边这种理解是没有排除“开源”选项的，因为“做架构授权、IP授权”只是“一个方面的努力”，还有其他方面。
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几乎相当于同权的架构授权”定语部分的重量：有了这种授权，等于实质开源，只不过是定向开源而已。但从龙芯以往的“开源”行为来看，可能他们就是这个意思：以前开源了 GS132，不过只对签了合同的高校；“开放”了指令集手册的卷二卷三，不过要签 NDA，但他们仍然使用“开放”一词，说明他们语言表达上“只要你最后看到了”就算“开放”了，“（只）向 xx 群体开放”也算“开放”。并且，指令集、平台规范文档等方面的协作，5~10 家合作伙伴似乎有点多了，国内有实力却暂未明确关联到某个其他大厂阵营的实体、个人不像有这么多。但考虑到目前热心肠为 LA 上游添砖加瓦的非龙芯同学，总共规模也是 5~10 的样子……这是否意味着，有意愿参与，你签个协议，就享受实质开源？（投票权、决策权是虚妄的，即便 RV 地界也不会让不利于大厂的决策绕过大厂通过，即便通过了也会被大厂用实际行动架空。）

当我们考虑到这些，再回过头来意识到：此互动是发生在股市互动平台，且不仅近期大盘形势不佳，龙芯还面临「无法证伪大股东的减持是出于善意」，以及它无法回避的没有高歌猛进的财务表现。这有可能意味着：龙芯在投资者互动中，发出一份故意用力过猛、措辞模糊的回复，借此让非圈内人士尽量形成一个它想让对方形成的预期；至于龙芯对圈内人士的真正态度、准备的美酒佳肴，圈内人士应该会有方法能了解到，吃瓜群众倒是抱歉了：只能拭目以待了！

给磨刀霍霍向键盘的吧友们的话：由于我花了很多本可以干别的的时间，搞这些文字，并且也花了精力使叙述不带特定感情色彩，所以请保持回复有建设性。具体而言：提出论点必须带具体事实论据；指出不足必须带个人的改进想法（即使不成熟）。感情色彩或者立场太过浓厚，或者影响文明交流氛围，会被删
（如果我没来得及看到那么吧务帮帮忙）

学mips还有arm就好了。直接把loongarch注册为商标，宣布必须通过龙芯的兼容性认证才能打这个商标，才是兼容主机。然后象征性收1块钱的商标使用费就好了。

定向开源的其中一个产物就是和高校研究所搞的百芯计划和教育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