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剑出鞘】【短文】清茶加冰（魔剑续）

清茶加冰
冷月，树梢，清泉；一抹孤寂。
深夜的风不冷，却凉得刺入骨髓。
初东的树上，枯叶飘零。南归的北雁，总会留下几个，为那看不见的未来，轻啼哀鸣，应了这万物休戚的景，入了那心灰意冷人的心。
一身朴实干净的素衣，一个从未空过的酒囊。
再没了那精致华丽的衣着，再没了那光芒遮天避日的宝剑，再没了那傲视群雄的气魄，再没了那谁与争锋的野心。
他失去了一切，却得到了一切。
只有将紧握的双手放开，才可以用崭新的双手去迎接。
这是他领悟到的。
可惜，他放得开怨恨，却放不开愧疚。
于是，他决定，除非有一天，可以彻底的摆脱过去的阴影，否则绝对不再用双眼视物。
漆黑的纱布蒙上双眼之时，他就只是慕容，一个姓氏。每个人都该有名字，他没有；每个人都该有过去，他同样没有。


这里是铸剑城旁边一个不大的小镇，人不多，很安宁。
这是他需要的地方。没有人认得他，没有人知道他。小镇没有名字，很像他。
他住在镇边上的一个小屋中，小屋残破，刮风下雨的时候比旷野温暖不到哪里去。不过，他觉得那是一个家。很小很小的时候，娘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
他独来独往，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不与人交往，甚至，不轻易与人说话。
是人都有欲望，他也有。他最大的喜好，就是喝酒。他的酒壶从不缺酒，他可以近一个月不吃东西，却不可以一天无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慕容，没有过去的慕容，爱酒的慕容。


映雪居坐落在映雪山庄的后山，在小镇的最南端。背后靠山，东面临水，是镇上最富有的家氏。庄上的洛家据说和江湖上某一大势力有着密切的关系。在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暗中做些敛财传讯的事情。

洛家三子一女个个自小习武，听遍天下大事。洛家生意广布天下，却依然低调至极，江湖中人很少人没听说过洛家，却更少人真正的了解洛家。洛家人，向来化名行走江湖。

三年前，江湖中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大事。风光一时的至尊盟竟无故解散。三年后，洛家内部同样发生了一件大事。

除少数几个庄主的心腹和庄主本人外，几乎没有人知道洛家背后的势力到底是什么。却在至尊盟解散的三年后，莫名的下达了一道奇特的命令：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务必尽快找到前至尊盟盟主任千行。

上千批千里马载着信差日夜奔驰在通往全国各地有洛家势力的地方，数万人几乎一夜间出动，在任何有人的地方来回的搜寻。唯一的问题，是连铸剑城都翻过几遍的人马，偏偏忘记了，找一找映雪山庄所在的这个小镇。于是，这场声势浩大的找人行动一直在持续。
半月后，未果。于是行动由明转暗。


慕容的背大力的撞上了墙壁，他无所谓的揉了揉胸口，继续上楼。
小二看到这一幕慌忙上前来扶：“没事吧。”
轻轻摇头算是回答，他问：“刚刚那是？”
小二叹气：“映雪庄庄主的小儿子，行事霸道刁钻，镇上好多人都吃过他的亏。”
他笑了笑，性子差点没关系，心肠还不坏么。
他坐到刚刚两人离开的靠窗座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街边的感觉。听着人们来来往往的声音，他觉得安心。
小二已经不用再问他要什么，每次来，都是雷打不动的红烧狮子头，外加两壶兰陵。
背后桌的人还在谈论着刚刚的两人。
“原来洛家还在找那个任千行啊。”
“是啊，三年前至尊盟解散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谁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这洛家是怎么了，那种人，死了最好。”
“洛庄主向来德高望重，也许是怕养虎为患，想要为舞林除去这个祸害吧。”
“你们是有病啊，人家找谁关你们什么事！”清亮的女声高声响起，莫说后面的两人，连慕容的手也僵了一下。
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我说大叔，看你年纪不小，想不到对江湖事还这么感兴趣啊。依我看，洛庄主比你有见地得多，知道江湖就是闲人多，所以要找个人出来管管，免得有人妇有长舌，败坏我武林声誉！”
“你这小丫头，找死是不是！”碗筷落地、以及桌椅碰撞的声音。
慕容无奈，怎么吃个饭都不安宁？
阵阵打斗的声音，小姑娘依然嘴里不饶人：“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人，东家长西家短，长舌妇！长舌妇！！”
越来越多的盘子打碎的声音，却始终不见内力出现，慕容心里暗笑，原来两方都只是声音大，没一个是江湖中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慕容的菜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他摸摸盘子边缘，摇头叹气。好好的一顿饭，被破坏了。可惜着拿起酒杯。
大汉气喘吁吁，小姑娘的呼吸却依然均匀。追到最后，大汉只能断断续续的喊话，“你…你到底是……什么……”
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悠闲：“老娘就是任千行的女人，我男人明天就回来称霸武林，你奈我何！”
刚喝进的一口酒全数喷了出来，奈何一片混乱当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女人……我男人……
称霸武林…………………………
慕容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过眼前的黑纱不存在。

一个盘子越过小姑娘砸向窗边，小姑娘一个后翻踢碎了盘子，大汉趁机一脚向她下方扫去，眼看就要将她踢倒时，却忽然被一股外力震开，小姑娘落地不稳，被人拦腰抱住。另一个大汉当时傻眼，就被人用一盘汤汁丰富的红烧狮子头兜脸扣住，等到狼狈的两人回过神来，只看见小姑娘的红衣角飘在楼梯口，刹那间不见。
城外森林，小姑娘放下慕容的手臂，用手扇着风：“你还好吧？”
慕容没有回答，只左右听了听，辨别着地点。
“喂，你哑巴啊，说话！”
慕容转身要离开。
“你！”
小姑娘飞身向前，拉住他，却被甩开。伸手一看，竟是满手的鲜血。拉过他的手看，胳膊上一条伤口从肩膀下面一直到肘上，伤口很不平整，像是被钝器刮出的。刹时瞪大了双眼：“什么时候弄的？”
慕容抽回手，“没什么大不了。”不做丝毫停留的依然要走。
“不行！”小姑娘插腰挡在他身前，“这么大的伤口流了好多血，你看不到难道还感觉不到痛吗？”
慕容不说话。
小姑娘放缓了语气：“我们去看大夫。”
“不必。”
“那你等我，我去拿药，这么大的伤口——”
“不需要。”
“我为你好！”
“不用。”
“你这个人…”小姑娘深呼吸了几次，“至少，让我把它包起来。”
慕容刚要开口，小姑娘马上接上：“否则我今天就跟着你，跟到你家去！”
不说话，算是默认。
小姑娘笑开：“你好，我叫红清，你叫什么？”
“慕容。”慕容转身坐到树下。

说是找到了住处，红清只是不想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被洛默知道而已。她太了解自己的师妹，武功上乘，若论处世的心计却总是差上一截。让她跟去，一定坏事。

铸剑城
依依看着眼前显然来意不善的红衣少女，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惊。
“姑娘，请问来此何事？”
红清盯紧面前女子双眼：“想向夫人讨一个人的行踪。”
“姑娘请讲，依依定知无不言。”
“至尊盟主，任千行。”
“姑娘请回吧，恕依依无能为力。”闪避着红衣少女凌厉的目光，依依的视线移至窗外。
红清挑了挑眉：“哦？江湖传言城主与夫人可是最后见到此人的人，敢问，若是夫人不知，天下还有谁知道？”
依依紧抿双唇：“生死棋局后，他只身远走，我同样在找他。”
红清目光微转：“你找他做什么？”
依依微笑：“怕是与姑娘无关。今日言尽，若依依得了千行下落，定会通知姑娘。”
红清见她目光坚定,知道在此耗下去并无意义，于是告辞离去。
依依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是何人？为何要找他？
离开铸剑城，红清微微笑了笑，那刘依依想必此刻正在为了她的来历绞尽脑汁吧。
女人，总是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的。当初不惜伤害别人而得来的幸福就是真的幸福么？若是那样，那这几年江湖中传言的铸剑城夫妇不和难道是无风起浪么？
在女人心中，感动总是大过爱情。任千行死守在刘依依的身边又有何用，得不到的总是最美的，对他来说是这样，对她来说，难道就不是么？一昧的追求着什么的时候，身边的、眼前的总是格外容易被忽略。当唾手可得的失去的时候，才忽然明白他的可贵。
女人之间，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你心力究竟在想些什么。红清确定，当她提及任千行之时，刘依依眼中的伤痛绝对不是假装。
今日来铸剑城的目的，已经达到。

傍晚，藏锋回到铸剑城。
说是外出打探消息不过是借口，数月前与依依相处的氛围实是太过沉闷。只好暂时出走，待两人都冷静下来，再作权宜。
结果，一走出铸剑城，沿路走去几乎都是打探的人，藏锋心中疑惑，任千行莫非又捅了什么大的篓子、得罪了什么势力么？怎么会出来这么多寻他的人？
将走将停，书信上说正午时分会到，结果到达铸剑城门的时候太阳已全然落山。
回到家中，推开门就看见了一整桌丰盛的菜色，可惜，均已凉透。
依依坐在窗边向院子里看，听到开门的声音亦没有转头。
丫鬟走过门边，见藏锋回来，连忙上来请安，一并告诉藏锋，依依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下午。
藏锋听后谴走了丫鬟，走到依依身后。
“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依然没有回头。
“那…在想什么？”自顾坐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
“想你，想我，亦或是任何人。”没有挣开，亦没有回握。
“对不起。不该让你空等的。”
依依没有回话，让她沉默的从来不是这种小事。为什么藏锋就是不明白。
藏锋见依依没有说话，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于是微笑：“饿了一下午吧，走，我们去吃饭。”
“菜都凉透了，我去重做。”依依起身就要向外走。
“不用了，”藏锋拉住她的手：“你做的，即使凉透，也是世间珍馐。”
依依愣了一下，回身坐下，没有说话。
凉了的菜味道全变，会毁了我食神居的招牌。刘依依做的菜从不凉吃，这点连千行都知道，藏锋你居然不清楚。
千行，又想到他。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最近，越是发现与藏锋生活上的差异，越是觉得幸福并不尽如人意，就越是容易想到他。
不爱他，这点从来都未曾怀疑过。只是，为什么会在某些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心情下想到他？
或者说，是今天下午的女子扰乱了依依的心思。
谁知道呢。
嫁给藏锋的时间越久，就越是发觉，当年少女时期单纯的对英雄的仰慕，或是情窦初开时的小小心思，是无法支撑着一个女子度过漫长一生的。生活中，要的是材米油盐酱醋茶，少了一样，都没有味道。藏锋是英雄，是大人物，是近似于神一样的人，可惜，偏偏少了点做人的味道。


慕容哥！
熟悉的声音打破他对过去的回忆，忽然感觉手心钝痛，一丝暖意缓缓流过，想是刚刚握拳的时候不小心，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肌肤。
已经忘记了是谁对他说过，有太多过去的人不会开心，可是，完全没有过去的人，也不会开心。
他，是属于哪种呢？
柔软的手指抚上他的手，女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的看着他，“为什么你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呢？”
笑了笑，没有答话，任女子拿出一方洁白的丝帕，细细的沾掉他掌心血迹。
她叫温婉。
当年他解散至尊盟后身心交瘁,接连数日都在赶路。不知道要到哪里,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只是不停的走,终于在某天,伤重昏倒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当时，就是温婉一家救了他。
温伯是个很和蔼的人，体贴妻子，疼爱女儿。他心中期待的父亲一直就是这样的。即使嘴上说恨，可毕竟没有一个人的心可以彻底的冷。从前，他只是无法对自己承认，在他心底的最深处，一直非常期待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他到温家的第二天，就遇到了一伙来讨债的人。
温婉说是她为了给母亲治病而向当地的富人借的钱，结果因为还不上，债主要将她卖掉抵债。
他从至尊盟出来前，一个属下在与他辞行的时候硬塞在他手里一些银票，说他此后一人独走江湖，带些钱在身上总是好的。他平时少与人交流，想不到这种时候竟还有人关心着他。
于是拿出替温家还了，算是报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等他的伤完全复原想要离开的时候，温婉问他想去哪里，他不知道，温婉问他世上还有什么亲人，他说没有。
他要走，温家全家都要他留下。温伯说钱是他帮忙还的，他现在是温家最大的债主，当然要留下。
他笑了出来，说忘了吧，那些本来也不是他的。
最后，是温大娘说，他只身在外，眼睛又不方便，温家有一个不大的菜园，他愿意的话可以留在园子里帮忙，维持生计是没有问题。
他想了想，就同意了。
可是，温家毕竟有女儿在家。他不好长住，于是就搬到了附近，就是现在的家。
后来知道，原来这里离铸剑城很近。他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没人会找到，离依依进一点，他也许可以感到一点点的温暖。
“又发呆，慕容哥，你好喜欢发呆啊。”温婉的声音听起来是笑着的。
他翘了翘嘴角，算是微笑。
处理完慕容的手，温婉走到桌边。拿出自己带来的竹筒。
塞进慕容手中：“你最喜欢的，清茶加冰。握着它刚好止血。”
“谢谢。”


温婉看着他打开竹筒，喝了一点里面的茶，觉得很奇怪。
明明就是很冷的天，为什么他要喝这么冷的东西？
清茶加冰是寻常百姓家家都会做的一种饮料，无非是将冰块加到清茶里去。夏天喝起来消暑降温有很好的效果，可是，冬天喝它……
会冷到骨子里去。
温婉常常在猜，慕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每每提及过去的时候，他总是不说话，蒙住的双眼让人猜不到他当时的心情。
可是，温婉知道，他的过去不会是好的。一个人，若不是已经从心底发冷，是不会喜欢喝那么清冷的东西的。实在问到了，他总会以忘记了作为借口搪塞过去。可是，温婉听说过一句话，忘，就是在心上加一个亡字。所以，心死了，才能忘。
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那他的心是不是就已经死了？
有过去的人更容易让人心疼，温婉眼中的慕容就是这样。
长满茧子的双手，爹说，那是长年练剑造成的，可慕容说，他不会武功；他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他很怕别人见到那些，她也只是偶然发现的；他会经常向着北方铸剑城的方向发呆，有时候别人和他说话都听不到；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看不穿他的心，可是，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风浪后的平静。爹说，海外有种山会喷火，轰轰烈烈爆发一次的代价，是沉寂一万年。她相信，一定曾有过属于他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他俯仰于天地间，都会有傲人的光芒。
慕容的身上有的伤痕，他心中也一定有。
温婉离开后，慕容放下竹筒。
他喜欢清茶加冰的感觉，彻骨的冷，尤其在这样的天气里，似乎能让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他记得在温家醒来的时候，是个炎热的夏天，当时无意中喝到的这种东西，然后就爱上了它的感觉。
清、冷。
入口之后凉气直冲头脑，香味慢慢沉积，沉到心坎里。
他曾经因着眷恋母亲的感觉，所以迷恋着一道温暖的菜；如今同样为着对父亲的歉疚，而迷恋上了一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