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岳佳府小花园转悠的时候，抬头一声惊喜）舅舅！
（仔细算来，我似乎和舅舅好久没有见了；但一瞧见他，打从心底油然而生那股子亲切，又让我觉得，好像我们每日都有相谈甚欢的时刻。唔，后来我便将这种心绪，记作“血缘中密不可分的欢喜”啦。）
（迈着早已不再那么稚嫩但依旧清脆的脚步，蹬蹬蹬跑到舅舅面前，习惯性张开双臂，笑眯眯地晃了一下腰）舅舅，抱抱小枫！

【将小姑娘抱在臂弯时，不由惊奇感叹，当年似萝卜头一般的小姑娘，早已亭亭玉立，伸手撩拨起她额前的碎发，先是弯起唇角一笑，而后顺势弓指点了点那俏丽的鼻头儿】
你可知，当年你年岁小，你额娘便愁的不行，说是这样好看的小姑娘头发却稀疏细软——
【随后瞧着如今已然茂密的乌发，松松的挽在脑后，上头坠着眼下京中最为时髦的红珠缠枝钗，衬着一张粉嫩娇俏的小脸儿明艳动人】
如今看着，当年那些什么黑芝麻核桃之类云云没白吃。

（舅舅双臂从我腋下几寸抄向后背合力时，我其实陡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年岁，然后心里一沉，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抱不动，那大家就要一起丢人了！但舅舅可真聪明呀，托了我不过须臾，就将我放下来，但任由我贴在他怀里。我盘算了一下，这比腾空舒服多了！）
（他一说话，我便仰起脑袋来看向他，冲着那些我幼时的事，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疑惑——人家记不清了呀。可舅舅既然讲了，那就一定是真的。如此，少不得得意地拨一下自己少量还垂在颈后的青丝）
那可不，有阿玛额娘和舅舅的关怀，我哪儿会长得不好呢！
——舅舅舅舅，咱们那边坐。（走小路是为了躲太阳，可谁知太阳这会儿连这里也不放过呢？拉着他小跑着进了附近的六角小亭，稳当当地一坐，顺手拍拍身边的位子，像极了在自己屋里宴客。）
（从前我还小的时候，但凡坐了亭子里这些长椅，两条腿总是够不着地，回回只能在半空荡啊荡，眼下我努力勾了一下脚尖，不仅能碰到，前半张脚掌还都能放平呢！这个发现令我心里一喜，一边想着回头要告诉阿业，一边闲闲和舅舅说）
舅舅你看，我腿长了！从前我都够不到地，你看你看，是不是长了好多？

【小枫自幼时起，便与我更为亲近。想着那些年尚且在臂弯的小姑娘，一夜间竟不再懵懂青稚，平添了几分碧玉年华的俏丽憨直，小爪子拉着我往六角亭去。而后先行落了座，顺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颇有几分主人家的模样】
【挂着宠溺的笑，并未随她所愿，瞧着那一双堪堪露出的满绣绣鞋垫在地砖上】
可不是，谁能想到一夜间就长这么大了... ...
【似是应她的话儿，却又想喃喃自语，身边的外甥女儿的袅袅婷婷巧笑嫣然，反叹光阴似箭如白驹过隙。略一垂首，眸中一闪而过的怅然，随后又强打精神反问道】
过些日子，我要往闽地出趟公差，待我回来时，怕是小枫都要议亲了不是？

（公差？去哪？脑中这么想着，话也已然要这么问了，然而就在打好的腹稿即将出口那一刹那，冷不丁听到“议亲”二字，于是霎时，所有想说的、想问的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激灵，统统被抵回肚子里，只剩下垂首噘嘴的喃喃小声）
议什么亲，不要议亲。明明是你们大人总说，我还小，什么都不用急的。
（以前不懂的那些事，现在就像有人把它串成一幅画，在我眼前缓缓展开，每一处都无比仔细地告诉我代表着什么，时间越久，明白得越多，也……越不高兴。）
……你们大人是不是都爱出尔反尔？

【尚是新婚，知晓女儿家在闺阁之中是，泰半提及此事，皆是羞涩不言，或是捂脸遁走，可这心底里的算盘怕是早已打的响。少女怀春，说到底是多为正常之事。可小枫这面色一滞，而后生成的不甘愿与抵抗，反倒是极为奇怪，只略略一想，便好似参透天机般】
啊！【一指她，满面皆非长辈应有神情】小枫，你是不是，不想议亲，也不想成亲？
【言罢，倒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拐弯抹角，我意欲在她变化多端的面色之中窥得一丝端倪，亦在片刻便已得逞，靠在红木栏杆上，佯作无意，反问道】
还是说，你不想与旁的人成亲？小枫是有心上人了吧。

（一手捏着另一手的两根手指，咬唇歪首的望着舅舅，心里打着突儿惴惴了一阵子，又闹不清这股似是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于是半晌没开口。）
（亭外的天很蓝，蓝得看不到一丝杂色，云朵飘在一望无垠的天际里，很好看，却又仿佛很空，就像我眼下的样子一般：脑中不知在想什么，心里不知在念什么，只是因为舅舅的一句话，陷入了莫名的迟疑）
舅舅，（过了不知多久，冷不丁清脆地喊他一声）有心上人，好，还是不好呢？

【一时被她问住，将小姑娘拢在臂弯下，思夺半响。命运附于她觉罗之姓，千金之躯，父慈母爱娇贵异常。可这以家族为她稳稳支撑的华盖，盖数为一个不确信的未来而摇摇欲坠。我并不省得她的夫婿，会是何人，但却希望她能热烈的去拥抱她的良人】
【低头瞧着乌黑的发顶，苦笑低语：这怕是源自娘舅护短的心思】小枫。
【随我开口她缓缓扬起俏丽的脸儿来，我与小京情谊深种，也是如她这样的年岁，稚嫩却又勇敢，饱含爱意与暴烈，好似一颗烫手的火种被勇者赤手攥紧】
喜欢就是喜欢，从没有好坏之分，只要小枫欢喜，舅舅便也会欢喜。

（其实后来想想，当年错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心上人，错的是我和他永远改变不了的关系；可惜我那时实在足够天真，天真到以为，总会有人跟我一样在抛开世俗的偏见与禁锢——就像我的舅舅。）
（于是我那时闻言后便精神一振，像是在自己身上点亮万千盏灯，整个人炽热且明亮）真的吗？（等不及回话，自己就先一步点了头、给了答案）也是，从小舅舅就对我这么好啦，我说什么、做什么，舅舅总是第一个支持我的。那……舅舅，我跟你说这个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噢。
（即便落在过路行人眼里，也能瞧得出小姑娘是一副激动万分的样子，她懵懵懂懂了解了心上人是什么意思，如破迷雾般知道了她和他的感情，而在这时候，又有人说她一定是对的，她怎能不高兴、不快乐。——只是如果后来这份快乐，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的话。）
舅舅，（挪了挪身子，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犹如呵气，却带着几分没由来的得意）悄悄告诉你，我喜欢际业。是喜欢没错吧？你们大人好像都这么说的~
（话音落了，就规规矩矩重新坐好，搓搓手望着舅舅，笑得坦荡又诚恳。）

【我是受用她软语细声，用极为亲近的语气唤着“舅舅”的，是以，在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吝赞美之词一壁言语一壁摇着我的臂膀，与我交换小姑娘的“秘密”时，我亦十分趁景的略垂下头，一派长辈的可亲可近之色】
【彼时我想着，许是哪一个宴会上，风流潇洒的世家子弟，就如此夺走了小姑娘的芳心，十分凑热闹的不住点着头】
舅舅不说，小枫尽管放心与舅舅说。
【随后耳际想起的名字“际业”，讳这个名字的，当真是熟悉的很，脑子里转了半响，方才若平地惊雷一般猛地站起身来，骇的整张脸惨白，怒视她仿若淬毒利剑】
宣王长子，际业？
【相对发问，更似是确信。又有哪个际业，能与她相识？这些年，这俩小孩的身影交叠在一处，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出现。是了，自小枫极小时，他二人便常常在一处，她额娘还曾与我念叨，这俩小孩活像亲兄妹，总腻在一处】
【亲兄妹！？灵台突突直跳，半响方才克化了这组合，与小枫无比认真所言道的“喜欢”】
【好似有些脱力的瘫坐回原处，喜欢，喜欢是需要礼法与道义的成全的，喜欢是须克制与邪恶的欲与占有，喜欢，不该在他二人之间。凝眉怒视在她尚显青稚的眉眼间，半响方才开口】
你不该喜欢他【怕她未听清明，便又再道一次】你，不该喜欢际业。

（直至舅舅霍然起身又无力坐下，我都还没太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本想应他的一声“就是际业呀”，也久久悬在嗓上，未曾抵放舌尖滚落而出。）
（双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也许是舅舅说际业不行的刹那，也许是他惊慌失措起身、让我心里“咚”一沉的瞬间——但无论如何我都看得明白，舅舅这是摆明一副要说话不算话的样子了。我不喜欢他这样，所以我有些不大高兴，垂着脑袋，半晌没吭声，两只拳亦牢而难松。）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一缕风带回来了我的缓和，也许是拂柳给了我盎然的勇气，我猛地吐一口气、唰地抬头，眼里钻出两团小火苗，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飞快咬了一下唇，盯着舅舅愤愤道）
“喜欢就是喜欢，从没有好坏之分”，舅舅！这是不是你说的！为什么现在又有“该”与“不该”？！
（闷郁从心底攀上，学着舅舅的样子站起来）我就说你们大人都爱出尔反尔，本以为舅舅是站在我这边、是讲道理的，没想到……（颊边跳上激动的红，气得跺起脚来）你们，你们都一样！

【眼下她拿我宽纵时说出的矛，戳我眼下的盾。小丫头自幼起便是众星捧月，众人对她的无所不从无所不依，幻化做她眼下面对不伦的一腔孤勇与无所顾忌。眉头紧蹙，食指怒不可抑的指向她】
你可知，你和他是血骨相近的堂亲【愤愤的将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你们这不叫喜欢，这叫不伦！！我方才说的喜欢没有好坏之分，可这喜欢脱生在你二人之间，所有的诗意就会统统作废，一切美化不过成了遮住巨大的黑痣。
【她虽年幼，但我却省得，她的执拗与顽固，是源自骨血深植与岳佳一脉相承的】
小枫【软了嗓子，及近恳求】舅舅无法剥夺你欢喜一个人的权利，但你要知道，若你喜欢的人是他，那这份喜欢便不值得美化也并不高尚，这种喜欢是不合理的，更不会获得坦荡存于世间的权利。

……舅舅？（我没办法回答他，最后只好略带哀伤地轻轻喊了他一声，然后摇头）你说的这些，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不懂吗？
（明明是小心翼翼的话，我却说的固执且顽抗，一点不似在征询他的意见，甚至在尾音落下时便朝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将舅舅那些浆糊般的言语统统拢入脑中，抽丝剥茧挑出我愿意听的，旋即从中抓住一个最紧要的地方）
舅舅，反正你答应过我，不会告诉别人，对吧。
（望着他，眼里是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平静，好像过往那些年所有的任性与贵女骄纵，这一刻全部为我的感情甘愿称臣、俯首退次。我靠在亭边，一手无意识地抠着柱子，抿抿嘴，不厌其烦地重复说道）
那舅舅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不然舅舅……舅舅你就是大坏蛋。
（一脚朝后，踩住往下的一级台阶）既是答应了小枫，便也不能去找阿业，（小拇指空空在半空伸了伸，仿佛一点也不愿凑到他跟前去了。只是伸一伸，就放下来）行吗？

这世间只有一种值得过的人生【轻轻开口，是生恐命运的残酷将她割裂、打磨，她还那样的小，纤细的肩膀并未能承担的起人生所携的种种磨难】便是对自己对家人负责的人生。
【将她纤细的手腕自红柱上挪开，握在宽掌之下，温热且笃实的不重不轻捏捺着。我知道，她是在聪慧不过的姑娘，此刻她沉浸在爱欲之中，自然不能认清所处所行为何等枉顾天理之事，待她幡然醒悟，定能回头是岸】
【而我，只盼望她莫要错得太远】
【迟缓的点了点头】我不告诉别人，但你也要答应我【抬眸凝视着面色惨白的小姑娘】仔细想想舅舅的话，不许做出格的事。
【随后她咬了咬唇，沉重的点头，而后在眸中泪花乍现的瞬间，扭头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