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勋《南湖传习录》摘录
推手不是角力。这话大家都知道，也都在讲，但讲的人是不是真的认可这句话，听的人是不是真的信服这句话，还真是不一定。我认识的两个老先生，一辈子都没转过这个弯来。我的一个朋友，就是一个例子。他是个工程师，非常喜欢太极拳。退休以后，到处去找名师学拳，北京好多教拳的老师，他都去学，但遗憾的是都没有深入进去。后来，有一次聊天，就提起来这些老先生们怎么教我，如何不让用力，要放松等。他说，你别听那些个，“他们现在都老了，让你放松他好推你呀！你要使劲，他还推得动吗？”他自尊心比较强，推手有点抢上斗胜，这个“劲”始终搁不下，所以最后也没有得着太极拳的真东西。像他这样既有文化，又如此喜爱太极拳的人，对太极拳的看法尚且如此，何况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所以，放松、轻灵这些东西确实不易让人接受。在20世纪60年代，在刘老师这里练拳的还有一个爱好者，姓陈，天津口音，我们都叫他“天津陈”。他们祖辈都是在邮局工作，刚开始有邮局的时候，他们家就做这个工作。他们家保留了一套完整的大清时候的邮票，据说中国只有两套，国家一套，他们家一套。他们家很有钱，那时候我们都穿“劳动布”，他穿“毛哔叽”。他60岁出头，一米七几的个儿，满面红光，身体很好。“天津陈”酷爱太极拳和推手，就有个缺点，好论个输赢，争个上风。刘老师说过他好多次，告诉他别这样，否则容易招事，但是没引起他注意。我们也经常在一起玩，他急于求成，使大劲头子，非要把人整出去。他学的人访的人很多，就爱好太极拳，除了刘晚苍老师，王培生先生、汪永泉先生、崔毅士先生、杨禹廷先生等他都去学过，几乎凡是有名家推手的地儿他都去学，学了就在各个公园找人家动手玩，就这个性格。后来我们再看见他，发现就没有这么好的气色了，一脸的灰气。他说心脏不好了，老带着治心脏病的药。得了这个病之后，不到一年就故去了。后来听他的一个好朋友“铁道马”说，他有一次在东单跟一个不知练什么拳的人推手，被人发出去了。发出去的时候，按的地方不好，正好按在心脏部位，心脏部位受了比较重的内伤，一年多的时间，就死在这个病上，非常可惜。张三丰太极拳论上说：“欲天下豪杰延年益寿，不徒作技艺之末也。”王宗岳《太极十三势歌》中说：“详推用意终何在，益寿延年不老春。”太极拳不同于一般的武术，它着重于延年益寿，不能以武伤身。你非要逞强斗胜，必然对身体有损害。这两个人年岁又比较大，都70岁左右了，还这么练，对身体肯定不好。拳论上一再强调用意不用力，你非要用力，对身体能好吗？这两个人都很有文化，就是性格问题。我始终尊重老先生，按照拳论，走轻灵路线。我身体不太好，这么练，好些毛病慢慢就消除了。其实并不神秘，人体有自我调节功能，你放松了，他才能够起作用。刘老师教我练拳的时候，让我要稳要匀不要用力，他打了一个比方，这个比方非常好。他说，你们拿着一个饭盒，买了几个鸡蛋，放到饭盒里了。你使手托着，到家不会坏。假使你拿着饭盒，用手啪啪地拍，饭盒没毛病，里头的鸡蛋全坏了。太极拳也是这个道理，你稳稳地练，有益身心，你推过来搡过去，你里头必然要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