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申军良决定明天一早,去见一位当地朋友,在紫金时,一直承蒙他照顾。他想有个当地人能商量商量,他该不该去见酒楼老板,如果去见,又该怎么说。
他说起过这位神秘的当地大哥。当年他从门缝里塞寻人启事,正好塞到了他家,后者打电话过来,说在紫金有事可以找他帮忙。这是不是一句客套话很快就得到证明,有一次几个当地人对他说,他们知道他儿子的下落。他按照对方的指示去了城郊,瞬间就被围了起来。
先拿钱。
告诉我儿子在哪,我肯定给钱。
先拿钱。
申军良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给那个当地人打电话:我这出了点事情。
不一会儿,当地大哥就带着司机来了。他下车,披一件风衣,扫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车,他朝申军良摆摆手。
没有人敢拦下他。
“他在紫金的实力比酒楼老板还强。”申军良耐心的解释,“有他支持,那我们就不怕了。”
他建议第二天我们分头行动,他去见这位有实力的大哥(后者不愿意见到记者),至于我,可以去一趟黄砂村,梅姨曾经在那里生活,或许可以问问村民。
第二天一早,我便启程去往黄砂村,村子在紫金县水墩镇附近,那是紫金县16个乡镇中唯一不通城际公交的地方。随着梅姨暴得大名,几乎传遍了,梅姨曾在那和一个老头搭伴生活,但来无影去无踪,在她消失多年之后,老头对她可谓一无所知。
从水墩镇尾,盘着山脚走上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黄砂村。村子坐落在山谷,四周是青翠的桉树林,两三层不等的房子错落分布在一条小溪左右。
老头的房子就在路边不远。已经有一拨拨记者来拜访过他了,网络上还能搜到拍摄的视频:一个瘦削的老人脸上打着马赛克,操着一口听不懂的客家话,勉力回答关于梅姨的提问。
我告诉过她害人的事情不能做,老头对着镜头激动地说。
很难不对这样一个老人产生一点同情。他只不过想老了后有个伴,找了个外地女人,可女人三天两头闹失踪,他想和她结婚,她非但不同意还一走了之。然后过了这么多年,新老伴都有了,忽然人们告诉你,跟你一起生活过的是一个超级罪犯。所有人都来向你打听罪犯的事,觉得你肯定知道点什么。我还看见有的报道上,将他家称为梅姨选择的“据点”。
一个妇人在院子里晾起衣服。不等走近堆上笑脸,她就扭头瞪来。
到这里没用啊,她不在这十多年了。
你们去派出所问啊。
老头都气病了。
说来惭愧,连院门都没进得去。
村民们拼凑了一些关于“梅姨”的信息:她姓潘,他们叫她“潘妈”。他们说潘妈很勤快,会上山砍柴,还会炸些小吃在村小门口卖。她曾经带来过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听说在外地帮人娶老婆。至于画像,鼻子最像,她的鼻子老大了——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这村也没多少人吧?”我有些无奈。
“就算没多少人,你搞个杀人犯住在山里面老屋子里,我们也不知道,死了都有可能。”
申军良曾在这问了几个月,也一无所获。他说过抓“假梅姨”的事,也是一个举报人向他举报,说有一个神婆长得像梅姨。申军良专门组建了一个抓捕小队:来帮忙的寻子家长缠住老头,怕他通风报信,他和另一位家长去找神婆。神婆是算姻缘的,一炷香十块钱。他们交了十块钱让她算,偷偷拍照,发给警方让监狱里的人贩辨认。一炷香过了,辨认结果还没来,他们便又扔十块,让她再算一次。神婆受宠若惊,不知道申军良已经计划好了,如果辨认通过,就和另一个身强体壮的家长把她扔进车里去。情节惊险,痛快恩仇——但当人们真正到了黄砂村,就明白,这样戏剧性的事不会发生在这里。
回城时,一个黑车司机说他也向申军良举报过,有一个搭车的女人形迹可疑,他还偷偷拍过照。
“其他的搞不清楚,但你要说突然哪家多了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个情况有。”
从黄沙村回到县城,申军良已经回来了。
“他不赞成我去找酒楼老板。”他听起来有些泄气,“他说你去碰他,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大哥觉得酒楼老板肯定有问题。但警察都撬不开他的嘴,你去有什么用?
这是我的一个心结,申军良告诉大哥。
你说了和没说一样。你想和他说什么?大哥也问他。
我一直想着能不能从他口里得到一点什么。我就想着,把谅解这一块儿说给他,说我就找孩子,不带回去。
你谅解我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哥分析老板肯定这么说。
“你可以说去请求他帮助。”听到这,我想了想说,虽然你心里认定他有问题,但还是要动之以情。
“你找到他门口,找到他店里面,人家做生意的,他不会对你反感吗。”申军良忧心忡忡。
大哥告诉他,现在孩子还没找到,你不是这次来一趟紫金就不来了。你以后还在紫金找孩子不找?
“这种情况您来之前没有想到吗?”这次来紫金,我们既没找到孩子的线索,也没有梅姨的线索,对于记者可谓是完全失败的采访,察觉到他有些退缩,我忍不住问他。
“你们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外面多么难,好多次别人把我逼得一点办法没有。”申军良突然升高了音量,“这么多年,我被别人欺负的时间太多了,有一个人靠着,心里踏实很多。不是说我原来想好了现在又不敢去。你换位想一想,我在外面要靠人,当这个人不支持,不让你去弄,你偏去了,以后再出什么事,他还能帮你吗?”
他看着我,脸都涨红了,“我不是不敢,我可以去试,哪怕他下次报复我,我觉得我也死不了这里。但我孩子还没有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