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南(一)
商队南下,直穿一片植被覆盖的地界,便到了江南。
许衡透过船帘的缝隙遥望湖面,鱼米水乡养出来的娇娘如仙桃,一捏化开一手水,李洵说江南是老皇帝年纪尚轻时打下的,疏有管制,最是自由快活的地儿。
自由快活是真,商船驶进江南,船员们仿佛由地狱直抵天堂,许衡跟着大伙久了被江南的悠适占了,心里前所未有得好。这会儿快要入冬,岸上也热闹,内陆小港口上商旅进出颇多。许衡偷偷看着顾琸钰,善聊的顾统帅孤零零窝在船舱的一角,神色说不上悲色,更说不上喜悦。
“抵岸了——!“船舱外的引帆人大喊一声,船缓缓向里挪动,顶住岸板上的凹槽。两小童搀扶着商人主到顾琸钰跟前,搓手献媚道:”三皇子殿下,这江南到了,您看去小商我的府上住几日?”
“谢谢,我看不必。”李洵插手拦下商人主,拱手请离。
顾琸钰虽说不爱回中原天府,但江南几乎快由他踏破了,三天两头从边疆钻外洋的船到江南来,李洵收了个小木头屋子在山上的竹林中,三皇子主仆是要住那儿的。照古医典,许衡得睡安稳。
“我想吃咸水鸭......”顾琸钰躺倒在床头,脸朝上仰着,忽的拍腿坐起。
他翻腾地从床内滚到床沿,拽着许衡便跑出屋子:“江南老街有家做咸水鸭的阿嬷,日落前闭店,这会儿去还能赶上。”
许衡小声嗯道,任顾琸钰扯他的袖管带他跑。山上跑见街太远,许衡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加之安稳日子令他身轻体松,体力跟不上,越座山气喘如牛。
“你站着等我回来,请你吃江南最好的咸水鸭。”顾琸钰干巴巴撂下话,转身绕进小路。
只有他自己晓得,咸水鸭是个幌子骗骗许衡而已,绕着弯到城西的一间破房子,三皇子母妃的故居——在嫁给老皇帝之前,江南的女祭司。顾琸钰对母妃的过去全然不知,唯有这间破屋子能慰藉。
三皇子克母,出生时母妃失血,没在了产床上。宫里奶娘拉扯他大,年年瘦了吧唧像皮包骨似的,太医说是不吃母乳,容易夭折。可顾琸钰命里没夭折的劫数,送去祖父那儿后长肉了,如今想想大抵是挥刀舞长枪练出的。
他手捧一杯油灯,吱呀呀推开木门,破房积灰重,看上去灰蒙蒙的。油灯摆在祭祀用的台子上,火光攒动着。
“母妃......儿臣来看您。”顾琸钰跪在油灯前,拜了三拜,“儿臣此次在边疆受了伤,右心脏两寸,刺进去的时候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很害怕,母妃,宫里的侍女说您在天上瞧着我呢,您瞧我心疼吗?“
顾琸钰心想该是不心疼的,李洵说江南是老皇帝打下的,其实不然,中原千军万马渡水压岸时,族长领着百姓俯首称臣,连女祭祀也一并奉上——送入宫中做妃子。
油灯的火隐隐将熄,屋里没什么动静,仅有顾琸钰浅浅的呼吸,撑在地上的手掌回缩,扣着木地板发出吱吱的微小声:“母妃,儿臣老来烦您在天之灵,真是不孝......”
”娘,你瞧那傻子!“孩子牵着女人,对森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许衡笑道,许衡无动于衷,只是低头瞄了眼小孩,
女人鄙夷地呲声,拖孩子离开:”那是疯子,理他远点,远边儿的那个村子闹瘟疫,估计是村子里逃来的人。“
许衡垂着头,鬓发两旁青筋鼓起,火海中掐死的游盗浮现眼前,致他难以呼吸。他始终处于克制,怒火压抑深了,发泄的就越狠。狼崽子在等顾琸钰回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多少时辰都不够......
天色近黄昏,人各散回家吃晚饭,空荡荡的街上许衡孤身一人立着,模糊的视线触到几十步开外约莫有个人影,手提纸包朝他走:”你还真等啊——阿嬷老了做起盐水鸡慢悠悠的,一闹从让人等到黄昏,走走走,回屋尝尝盐水鸡。“
许衡是走不了了,站了一下午腿颤,走两步定摔地上吃灰尘。顾琸钰一看便知,蹲下身子:”来,我背你回去,看来以后要教你点刀枪棍法练练,战场也好有个照应。”许衡未动,两眼盯着顾琸钰的背发愣。
“咋了,怕我背不动你还是害羞啊?”顾琸钰道。
顾琸钰背起许衡,小狼崽子的分量刚好,手从背后勾住脖颈,头靠在肩上,前所未有的温热。两人的影子重重叠叠,蜿蜒进河。
江南北面是植被丛林,南面是远洋大海,中间夹着山河,是中原人眼里绝佳的风水宝地。旧年代时不分中原外蛮与江南,靠着蛮人与中原人的征战来划分土地,江南只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娘子,被中原占来耀武扬威的。
山路崎岖,顾琸钰背着许衡走得很慢,他常年战场飞驰,一头长发始终盘在顶端,垂下的几根搔着许衡的鼻头痒痒,心也痒痒。
少年不懂情仇,仇,灭门的仇他不知为何要报。
情,何为情呢?
许衡抬手蹭蹭鼻头,感受着身下人淡幽幽的檀香味儿,顾琸钰带他回中原,给他身份地位,给他将来的路——护着顾琸钰的路。
他不懂感情,草原阿爸给阿母从城里捎胭脂,提那尔都说阿爸喜欢阿妈才给买的,对娘子好是天经地义,提尔那都说傻子以后也会有娘子的,但绝不是草原上的人,草原没姑娘会爱上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