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沉梦】《长安》
最开始帮她，只是因为那时莫名其妙出现的同情。
轿子一点点前进，摇摇晃晃，婢女画屏在旁催促车夫，忽闻一阵吵闹声。
不知为何，她拉开帘布，见着一名女子被沈府向来凶狠的侍卫推搡着，口中还骂骂咧咧。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 甚为动人。她心下一动，开口道：“住嘴！本小姐认识这女子，让她到本小姐轿上来。”
侍卫知道她是白家最受宠的白家大小姐白锦鸿，他满脸赔笑：“是是是，是小的冒犯了，不知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白锦鸿望着一脸谄媚的侍卫，心中反感，轻吐一个字：“滚。”
女子被画屏扶上车，她的声音儒软：“多谢妹妹相救，自是感激不尽。”白锦鸿听着，竟忽略了她过分高大的身材。
这一路，白锦鸿和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白锦鸿本想带他回府做客，而他只是淡淡摇头。白锦鸿见她衣衫破旧，便掏出荷包，把一整个绣花荷包里沉甸甸的银子都给了她。
女子没客气，大概是很需要这银子，又或是赶时间，她匆匆道了谢，便下车走了。
白锦鸿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道谢，那声话语轻不可闻，被风吹散。白锦鸿冲着她的背影喊：“姐姐，这便是我府上，有空还望姐姐来做客。”
而白锦鸿并不明白她身为白府尊贵受宠的大小姐，为什么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说这么多。不仅送银两还想让她来做客。
白锦鸿笑笑，和画屏走进了府中。她想，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再见他时，是在戏台上。
她为母亲亲自准备寿辰，白锦鸿知道母亲喜爱戏剧。而她平日里极其受宠，没什么束缚，所以她自由进出府外府内。
她和班主商量好，从画屏手中接过一锭银子递给班主：“这是订金，宴会结束再来本小姐这里领赏。”
于是走到了戏台边。
在这里，她第二次遇见了苏格邪。
他背对着她站着，白衣白裤，穿着皂靴。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他孤身一人。执一把梅花折扇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格邪，来见见白家小姐。”班主冲着他喊着。
那一瞬她很想阻止班主，这样的人这样的景，怕是平生也见不到几回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格邪的戏腔戛然而止，他侧身回过头向她看来。
在后来很多很多年，白锦鸿依旧能清晰地想起这般情景，似乎别无他物，这世间便只他一人。此般模样，直到白锦鸿后来离开这世界也未能忘怀。
“是你？”白锦鸿几步踏上台去。她虽久居深闺，却没有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的拘束，她自幼便像个男子。再加上父母的宠爱以及开明，她的性子便是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正是在下。在下绘烟班苏格邪，姑娘竟还记得在下。”格邪浅笑，轻抚去额边的汗，走下戏台。
白锦鸿笑着，明眸皓齿：“自然是记得那个男扮女装的人呢。”
格邪轻笑，端起茶壶轻抿：“还请姑娘莫要为在下欺瞒姑娘而生气。是在下让姑娘见笑了，那时还收了姑娘的银两。”
“不必客气，就当是锦鸿给公子的见面礼了。”
“锦鸿？锦字系征鸿。好名字。”白锦鸿笑着看向苏格邪，那时她还未知晓，这个看似普通的人，让她永生难忘。
寿辰那天，府中每五步一哨，每十步一岗，张灯结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虽只是一妇道人家的寿辰，但白老爷夫人的名头不可小觑，他们府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因此各地前来或假意或真心的人济济一堂，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可能是经商的缘故，她爹是开明人，也见过世面，他允许白锦鸿端着酒杯闲逛。
府内临时建了个戏台，此时正咿呀咿呀的唱着。
台上的格邪如此耀眼，莺啼婉转，水袖飞扬，踩着碎步兜兜转转：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细，没揣菱花，偷人半面，拖逗的彩云偏。
月光细细碎碎洒下，他踏着步伐的景象竟美如仙境。
随后，掌声如雷，母亲眉开眼笑，这场戏，这次宴会会在整个长安城传遍，她会被所有官员的夫人羡慕。
各角都下了台，她品着龙井细细回忆那一场《牡丹亭》， 她觉得以后是断然再见不到他了。
是夜，他却偷偷潜入她的闺房。
白锦鸿没睡熟，她迷迷糊糊睁眼：“何人？”她边说边警惕地握住枕下一把父亲给她防身的匕首。
“是我，苏格邪。”格邪立在床前，白锦鸿听着他的声音放下心来，她还未开口说格邪这般夜闯深闺是有所冒犯，格邪倒先开口：“没成想，姑娘便是拿这锐利的匕首迎接在下的。”
“也不知公子半夜三更来一个姑娘房中是何用意？”白锦鸿反问，她半躺着，隐约间还能看到外面的月光。她心下奇怪为何格邪能进入她这深闺，白府的侍卫决不少，他既能闯进来，那日又为何在沈府门口那般。
还没等她细想，便觉得掌心被塞了东西。
白锦鸿低头一看，是个精致而小的木匣。
“在下托姑娘保管这个小木匣，日后便会来取。”一身墨黑夜行衣的格邪开口道，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白锦鸿点头，格邪笑着，留下一句告辞便离去。
那时候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做工很精细的木匣里，躺着一块兵符。
其实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苏格邪的身份，而他们彼此也都尚未明了，他们的缘分很长很远。
白锦鸿去找过苏格邪。绘烟班班主看到她慌忙行礼：“见过白家小姐。”
“嗯。起来吧。”白锦鸿笑着，一边问班主：“班主，不知苏格邪在何处？本小姐想找他。”白锦鸿看着堆满戏服的后台。
班主一面整理戏服一面应话：“苏格邪啊？他不常来，有时他也只是来练个戏，他有戏魂，也爱戏剧，他能体会到戏中人物的心情，但这人啊，说到底，也不算我们戏班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那若是苏格邪来了还请班主通知锦鸿一声。”白锦鸿嘱咐着便走了。
“一定一定。”班主笑着，拉着戏服拂去纤尘。
白锦鸿忽然有点怅然若失，她不明了为何会这样，他们只见过短短几瞬，而苏格邪的一颦一笑却都深深印进白锦鸿心中。
就如今日为了见他，她特意着了新的衣裳。一袭白丝绸的高腰长裙，裙摆描着梅花，色调渐浓，宛若鲜花般次第开放，描眉黛，绾起青丝，髻上斜插一支洒金梅花簪，额心一瓣梅花妆，眉眼带笑，妩媚妖娆。
想她那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还只能算是初识的男子如此梳洗打扮，真是羞煞人也。
回府后便是一场宴会。
据说是江南回来的罗府公子罗齐。
许是门当户对的缘由，白府一直对他青眼有加。这时候，罗府上下张灯结彩，仆人喜气洋洋为罗齐接风洗尘。
白府自然被邀，白父白母穿着华贵，白锦鸿跟在后面，其实她并不想来，只是被逼无奈，自她遇见格邪后，便朝思暮想，也无心留意其他人。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宴上又是一番客套。
天青，云薄，晚风凉。
微风吹着湖水，月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她扶膝在湖边喘气，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居然从那么多人的宴会中跑了出来，这算是落荒而逃吧，白锦鸿渐渐平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白锦鸿盯着月亮出神，回想起宴会上的一幕一幕：刚开始一阵客套，后来不知怎的，便聊起了婚嫁。她和罗齐男未婚女未嫁，又出类拔萃门当户对，理所当然被凑成一对，眼看就要定下亲事，她却不管不顾地起身，说不愿婚嫁。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喜爱的，等候的人，一直都是苏格邪啊，一直都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啊。
若无了他，身后万家灯火，皆不是归处。
白锦鸿这才明了，什么叫一见君兮误终生。
白锦鸿自此后经常出入戏班，被人问起也只是说听戏来消遣心情，府中未有多言语。
还是那个戏班。
戏班里的戏子本身就个个秀丽，有戏魂有戏骨，绘烟班在长安城开始红火起来，虽不至于红透半边天，却也应约不断。
即使很久很久以后，她的记忆里，那个黄昏依旧还是挥之不去。那个男子，身着墨白锦袍，一把桃花扇，从远处走来，清瘦颀长的身影缓慢穿过后院那株梨树，偶有几瓣花瓣坠落，他穿过去，踱步行于她面前。
“白小姐。”低眉颌首，长身而立的少年，一身长袍，窗棂透过黄昏的余晖，洒在少年不染纤尘的袍上，染上星星点点的光。
这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少年。
“格邪邀姑娘放河灯，不知可好？”苏格邪浅笑，白锦鸿看着他，微笑点头，应允道：“好。”
波光粼粼的河畔，格邪点一盏河灯，看着它顺流而下，嘴角一抹笑意。他闭上眼眸许愿，完，抬眼挑眉，在斑斓点点的星光中，他一双如墨似漆的眼眸，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华贵和清冷的孤傲。
她知道，他不是戏子，或者说，不只是戏子。
白锦鸿怔怔地看着他，隔着淡淡的月光，她只记得那晚夜色格外璀璨，少年清浅笑容犹如繁花，望向她的眸子温柔似水。一刹那，天地失色。
“放河灯是习俗，据说许的愿就一定会成真。”少年在岸边坐下，双手支撑着，地上泥土微潮，散发独特的清香。河上河灯微渺的光，却好似承载着世间所有人的愿望。
“不知格邪有什么愿望？”
“小生愿望浅薄不足为奇，而且，说出来后就不会灵验了。”他声音微微低沉，仿佛一吹就散。
翌日，她走去戏班时，再次看到了格邪在练戏。
他依旧一身白衣，声音清冷：溅血点做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一个眼眸微敛，便将旁人心神迷煞。
“你真的是戏子？”她问。
“小生只是想唱一出好戏。”
她不解，也未懂，还想开口追问，却被格邪打断：“姑娘莫要再询问这些。”
她点头，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道：“几日后的花灯节你可要去？”
“自然。”
集市人潮汹涌，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们踱步江边，她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夜晚，江岸边灯火阑珊，橘光在水面上荡漾。江面上灯火闪烁，烟花在水中摇晃，光华四射。
“是烟花！”她惊呼出声。
“姑娘喜欢烟花？如此，那便去买。”他笑脸盈盈。
人山人海，热热闹闹地从她身边走过。四处都是江，她站在江边等他，江面上倒影着随处可见的烟花。
他半环着烟花，白锦鸿看着他被光芒温暖的脸，蓦地想起几句话：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回府后，她还是反反复复想起苏格邪在烟花灿烂中对她说的话：等我。
她问是否还能再见到他。
他说，等我。
她低头垂眉，目光流转间见到那个精致木匣。
那个微凉的夜，他把木匣放在她手中。其实她不是没想过要打开它，只是那木匣上了锁，大概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把木匣轻轻放在榻边，安心入眠。
她自然是会等他。
她未曾想过，这一等，便是一个年头。
又是一年春天。三月桃花漫天遍野。
晌午刚过，苏格邪坐在窗边拈一支羊毫练字。窗棂边停了一只白鸽，他走去抱着它，把纸条拿出，读完后放入火炉，又拈起笔来写，他把字条放入白鸽脚踝那个竹筒中，放飞。他看着白鸽渐渐消失在飞花中，浅笑着继续练字。
没有人知道，那是纸条上写了一句：一切妥当。
“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那个木匣？”苏格邪进府找到了白锦鸿。
白锦鸿惊讶，先匆匆上闺房取来，递给苏格邪。
白锦鸿惊讶是因为，他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一身浅白色底衣绣翠竹，发丝束起，一副富贵子弟的模样。和侍卫说了些许，侍卫便慌忙行礼：“见过苏少爷。”
苏格邪接过木匣，俯身道：“多谢。”随后，又给了她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还没等她晃过神，他便背身离去。
若能和这般美好的少年相守一生，也是死而无憾。
只是这天下说乱就乱。
边疆战事吃紧，君主昏庸无道，朝中小人佞臣当道，朝野政乱。
朝野沦陷，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这时有支军队骁勇善战民心所向，打着的旗号，是无故受冤而死的苏将军。
带头的，便是苏将军之子，苏格邪。
他潜伏多年，只为这一刻卷土攻入长安。
白锦鸿听到下人如是议论，她失神间打碎茶壶也不顾，匆匆趿了双绣鞋便跑了出去。
街上有人匆忙逃窜，有人悲伤痛哭。
她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向长安城奔去。
长安城边。
苏格邪一身战衣金甲，脸色阴沉，赫然没了当时折扇浅笑的模样。兵马所到之处，处处风声鹤唳。
长安城易守难攻，攻下长安绝非易事。军队大战三日三夜，他也已三日未合眼休息，他眼眸布满血丝，脸也被划伤。
他低首对另一带头将领吩咐：“若这次攻城我死了，帮我照顾好白家小姐白锦鸿。”
他从那时白锦鸿救下快要暴露的他时，就对白锦鸿动了心。只是，他身上背负着仇，他还不能与她相守一生。
看着将领应下，他放下心来，带着千军万马奔上长安城。他一直以来，等待的都是这一天，他为了报家仇而生，向来无牵无挂，可后来却对一女子动了情。
但不管成功与否，他都要砍下昏君的首级。他要为他冤死的家人报仇。
军队士气昂扬，士兵大多都是在昏君统治下走投无路之人，他击鼓，大喊着杀，进攻长安城。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踏着尸首，一步一步走下城内。
“苏格邪！”是她，因匆忙而满脸通红，青丝凌乱，苏格邪揽她入怀。
她背对着城墙内余留着的残党，几十支淬了毒的箭正飞速向她刺来。那箭声夹杂着风声，从身后传来。接着便是厮杀声，马蹄声，不绝于耳。
他怀着喜悦
最开始帮她，只是因为那时莫名其妙出现的同情。
轿子一点点前进，摇摇晃晃，婢女画屏在旁催促车夫，忽闻一阵吵闹声。
不知为何，她拉开帘布，见着一名女子被沈府向来凶狠的侍卫推搡着，口中还骂骂咧咧。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 甚为动人。她心下一动，开口道：“住嘴！本小姐认识这女子，让她到本小姐轿上来。”
侍卫知道她是白家最受宠的白家大小姐白锦鸿，他满脸赔笑：“是是是，是小的冒犯了，不知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白锦鸿望着一脸谄媚的侍卫，心中反感，轻吐一个字：“滚。”
女子被画屏扶上车，她的声音儒软：“多谢妹妹相救，自是感激不尽。”白锦鸿听着，竟忽略了她过分高大的身材。
这一路，白锦鸿和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白锦鸿本想带他回府做客，而他只是淡淡摇头。白锦鸿见她衣衫破旧，便掏出荷包，把一整个绣花荷包里沉甸甸的银子都给了她。
女子没客气，大概是很需要这银子，又或是赶时间，她匆匆道了谢，便下车走了。
白锦鸿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道谢，那声话语轻不可闻，被风吹散。白锦鸿冲着她的背影喊：“姐姐，这便是我府上，有空还望姐姐来做客。”
而白锦鸿并不明白她身为白府尊贵受宠的大小姐，为什么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说这么多。不仅送银两还想让她来做客。
白锦鸿笑笑，和画屏走进了府中。她想，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再见他时，是在戏台上。
她为母亲亲自准备寿辰，白锦鸿知道母亲喜爱戏剧。而她平日里极其受宠，没什么束缚，所以她自由进出府外府内。
她和班主商量好，从画屏手中接过一锭银子递给班主：“这是订金，宴会结束再来本小姐这里领赏。”
于是走到了戏台边。
在这里，她第二次遇见了苏格邪。
他背对着她站着，白衣白裤，穿着皂靴。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他孤身一人。执一把梅花折扇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格邪，来见见白家小姐。”班主冲着他喊着。
那一瞬她很想阻止班主，这样的人这样的景，怕是平生也见不到几回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格邪的戏腔戛然而止，他侧身回过头向她看来。
在后来很多很多年，白锦鸿依旧能清晰地想起这般情景，似乎别无他物，这世间便只他一人。此般模样，直到白锦鸿后来离开这世界也未能忘怀。
“是你？”白锦鸿几步踏上台去。她虽久居深闺，却没有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的拘束，她自幼便像个男子。再加上父母的宠爱以及开明，她的性子便是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正是在下。在下绘烟班苏格邪，姑娘竟还记得在下。”格邪浅笑，轻抚去额边的汗，走下戏台。
白锦鸿笑着，明眸皓齿：“自然是记得那个男扮女装的人呢。”
格邪轻笑，端起茶壶轻抿：“还请姑娘莫要为在下欺瞒姑娘而生气。是在下让姑娘见笑了，那时还收了姑娘的银两。”
“不必客气，就当是锦鸿给公子的见面礼了。”
“锦鸿？锦字系征鸿。好名字。”白锦鸿笑着看向苏格邪，那时她还未知晓，这个看似普通的人，让她永生难忘。
寿辰那天，府中每五步一哨，每十步一岗，张灯结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虽只是一妇道人家的寿辰，但白老爷夫人的名头不可小觑，他们府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因此各地前来或假意或真心的人济济一堂，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可能是经商的缘故，她爹是开明人，也见过世面，他允许白锦鸿端着酒杯闲逛。
府内临时建了个戏台，此时正咿呀咿呀的唱着。
台上的格邪如此耀眼，莺啼婉转，水袖飞扬，踩着碎步兜兜转转：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细，没揣菱花，偷人半面，拖逗的彩云偏。
月光细细碎碎洒下，他踏着步伐的景象竟美如仙境。
随后，掌声如雷，母亲眉开眼笑，这场戏，这次宴会会在整个长安城传遍，她会被所有官员的夫人羡慕。
各角都下了台，她品着龙井细细回忆那一场《牡丹亭》， 她觉得以后是断然再见不到他了。
是夜，他却偷偷潜入她的闺房。
白锦鸿没睡熟，她迷迷糊糊睁眼：“何人？”她边说边警惕地握住枕下一把父亲给她防身的匕首。
“是我，苏格邪。”格邪立在床前，白锦鸿听着他的声音放下心来，她还未开口说格邪这般夜闯深闺是有所冒犯，格邪倒先开口：“没成想，姑娘便是拿这锐利的匕首迎接在下的。”
“也不知公子半夜三更来一个姑娘房中是何用意？”白锦鸿反问，她半躺着，隐约间还能看到外面的月光。她心下奇怪为何格邪能进入她这深闺，白府的侍卫决不少，他既能闯进来，那日又为何在沈府门口那般。
还没等她细想，便觉得掌心被塞了东西。
白锦鸿低头一看，是个精致而小的木匣。
“在下托姑娘保管这个小木匣，日后便会来取。”一身墨黑夜行衣的格邪开口道，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白锦鸿点头，格邪笑着，留下一句告辞便离去。
那时候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做工很精细的木匣里，躺着一块兵符。
其实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苏格邪的身份，而他们彼此也都尚未明了，他们的缘分很长很远。
白锦鸿去找过苏格邪。绘烟班班主看到她慌忙行礼：“见过白家小姐。”
“嗯。起来吧。”白锦鸿笑着，一边问班主：“班主，不知苏格邪在何处？本小姐想找他。”白锦鸿看着堆满戏服的后台。
班主一面整理戏服一面应话：“苏格邪啊？他不常来，有时他也只是来练个戏，他有戏魂，也爱戏剧，他能体会到戏中人物的心情，但这人啊，说到底，也不算我们戏班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那若是苏格邪来了还请班主通知锦鸿一声。”白锦鸿嘱咐着便走了。
“一定一定。”班主笑着，拉着戏服拂去纤尘。
白锦鸿忽然有点怅然若失，她不明了为何会这样，他们只见过短短几瞬，而苏格邪的一颦一笑却都深深印进白锦鸿心中。
就如今日为了见他，她特意着了新的衣裳。一袭白丝绸的高腰长裙，裙摆描着梅花，色调渐浓，宛若鲜花般次第开放，描眉黛，绾起青丝，髻上斜插一支洒金梅花簪，额心一瓣梅花妆，眉眼带笑，妩媚妖娆。
想她那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还只能算是初识的男子如此梳洗打扮，真是羞煞人也。
回府后便是一场宴会。
据说是江南回来的罗府公子罗齐。
许是门当户对的缘由，白府一直对他青眼有加。这时候，罗府上下张灯结彩，仆人喜气洋洋为罗齐接风洗尘。
白府自然被邀，白父白母穿着华贵，白锦鸿跟在后面，其实她并不想来，只是被逼无奈，自她遇见格邪后，便朝思暮想，也无心留意其他人。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宴上又是一番客套。
天青，云薄，晚风凉。
微风吹着湖水，月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她扶膝在湖边喘气，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居然从那么多人的宴会中跑了出来，这算是落荒而逃吧，白锦鸿渐渐平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白锦鸿盯着月亮出神，回想起宴会上的一幕一幕：刚开始一阵客套，后来不知怎的，便聊起了婚嫁。她和罗齐男未婚女未嫁，又出类拔萃门当户对，理所当然被凑成一对，眼看就要定下亲事，她却不管不顾地起身，说不愿婚嫁。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喜爱的，等候的人，一直都是苏格邪啊，一直都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啊。
若无了他，身后万家灯火，皆不是归处。
白锦鸿这才明了，什么叫一见君兮误终生。
白锦鸿自此后经常出入戏班，被人问起也只是说听戏来消遣心情，府中未有多言语。
还是那个戏班。
戏班里的戏子本身就个个秀丽，有戏魂有戏骨，绘烟班在长安城开始红火起来，虽不至于红透半边天，却也应约不断。
即使很久很久以后，她的记忆里，那个黄昏依旧还是挥之不去。那个男子，身着墨白锦袍，一把桃花扇，从远处走来，清瘦颀长的身影缓慢穿过后院那株梨树，偶有几瓣花瓣坠落，他穿过去，踱步行于她面前。
“白小姐。”低眉颌首，长身而立的少年，一身长袍，窗棂透过黄昏的余晖，洒在少年不染纤尘的袍上，染上星星点点的光。
这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少年。
“格邪邀姑娘放河灯，不知可好？”苏格邪浅笑，白锦鸿看着他，微笑点头，应允道：“好。”
波光粼粼的河畔，格邪点一盏河灯，看着它顺流而下，嘴角一抹笑意。他闭上眼眸许愿，完，抬眼挑眉，在斑斓点点的星光中，他一双如墨似漆的眼眸，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华贵和清冷的孤傲。
她知道，他不是戏子，或者说，不只是戏子。
白锦鸿怔怔地看着他，隔着淡淡的月光，她只记得那晚夜色格外璀璨，少年清浅笑容犹如繁花，望向她的眸子温柔似水。一刹那，天地失色。
“放河灯是习俗，据说许的愿就一定会成真。”少年在岸边坐下，双手支撑着，地上泥土微潮，散发独特的清香。河上河灯微渺的光，却好似承载着世间所有人的愿望。
“不知格邪有什么愿望？”
“小生愿望浅薄不足为奇，而且，说出来后就不会灵验了。”他声音微微低沉，仿佛一吹就散。
翌日，她走去戏班时，再次看到了格邪在练戏。
他依旧一身白衣，声音清冷：溅血点做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一个眼眸微敛，便将旁人心神迷煞。
“你真的是戏子？”她问。
“小生只是想唱一出好戏。”
她不解，也未懂，还想开口追问，却被格邪打断：“姑娘莫要再询问这些。”
她点头，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道：“几日后的花灯节你可要去？”
“自然。”
集市人潮汹涌，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们踱步江边，她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夜晚，江岸边灯火阑珊，橘光在水面上荡漾。江面上灯火闪烁，烟花在水中摇晃，光华四射。
“是烟花！”她惊呼出声。
“姑娘喜欢烟花？如此，那便去买。”他笑脸盈盈。
人山人海，热热闹闹地从她身边走过。四处都是江，她站在江边等他，江面上倒影着随处可见的烟花。
他半环着烟花，白锦鸿看着他被光芒温暖的脸，蓦地想起几句话：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回府后，她还是反反复复想起苏格邪在烟花灿烂中对她说的话：等我。
她问是否还能再见到他。
他说，等我。
她低头垂眉，目光流转间见到那个精致木匣。
那个微凉的夜，他把木匣放在她手中。其实她不是没想过要打开它，只是那木匣上了锁，大概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把木匣轻轻放在榻边，安心入眠。
她自然是会等他。
她未曾想过，这一等，便是一个年头。
又是一年春天。三月桃花漫天遍野。
晌午刚过，苏格邪坐在窗边拈一支羊毫练字。窗棂边停了一只白鸽，他走去抱着它，把纸条拿出，读完后放入火炉，又拈起笔来写，他把字条放入白鸽脚踝那个竹筒中，放飞。他看着白鸽渐渐消失在飞花中，浅笑着继续练字。
没有人知道，那是纸条上写了一句：一切妥当。
“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那个木匣？”苏格邪进府找到了白锦鸿。
白锦鸿惊讶，先匆匆上闺房取来，递给苏格邪。
白锦鸿惊讶是因为，他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一身浅白色底衣绣翠竹，发丝束起，一副富贵子弟的模样。和侍卫说了些许，侍卫便慌忙行礼：“见过苏少爷。”
苏格邪接过木匣，俯身道：“多谢。”随后，又给了她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还没等她晃过神，他便背身离去。
若能和这般美好的少年相守一生，也是死而无憾。
只是这天下说乱就乱。
边疆战事吃紧，君主昏庸无道，朝中小人佞臣当道，朝野政乱。
朝野沦陷，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这时有支军队骁勇善战民心所向，打着的旗号，是无故受冤而死的苏将军。
带头的，便是苏将军之子，苏格邪。
他潜伏多年，只为这一刻卷土攻入长安。
白锦鸿听到下人如是议论，她失神间打碎茶壶也不顾，匆匆趿了双绣鞋便跑了出去。
街上有人匆忙逃窜，有人悲伤痛哭。
她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向长安城奔去。
长安城边。
苏格邪一身战衣金甲，脸色阴沉，赫然没了当时折扇浅笑的模样。兵马所到之处，处处风声鹤唳。
长安城易守难攻，攻下长安绝非易事。军队大战三日三夜，他也已三日未合眼休息，他眼眸布满血丝，脸也被划伤。
他低首对另一带头将领吩咐：“若这次攻城我死了，帮我照顾好白家小姐白锦鸿。”
他从那时白锦鸿救下快要暴露的他时，就对白锦鸿动了心。只是，他身上背负着仇，他还不能与她相守一生。
看着将领应下，他放下心来，带着千军万马奔上长安城。他一直以来，等待的都是这一天，他为了报家仇而生，向来无牵无挂，可后来却对一女子动了情。
但不管成功与否，他都要砍下昏君的首级。他要为他冤死的家人报仇。
军队士气昂扬，士兵大多都是在昏君统治下走投无路之人，他击鼓，大喊着杀，进攻长安城。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踏着尸首，一步一步走下城内。
“苏格邪！”是她，因匆忙而满脸通红，青丝凌乱，苏格邪揽她入怀。
她背对着城墙内余留着的残党，几十支淬了毒的箭正飞速向她刺来。那箭声夹杂着风声，从身后传来。接着便是厮杀声，马蹄声，不绝于耳。
他怀着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