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的内心更加复杂。他就不该在那个时候走神。中士伸手指着旁边的空地,“两百个俯卧撑,希望您不要耍什么花招。”
好吧,好吧。他趴下去,深吸了几口气。中士走后青年们快速跑过来:“抱歉,阿尔弗。我们不是……”“什么也别说,你们这帮混球。”他没好气道,而他们知道阿尔弗雷德正在气头上。训练哨吹响,杰克逊保证会替他解决后几天的面包后也跟随他们走了。而他必须得先完成惩罚。
几分钟之后阿尔弗雷德开始出汗,又过了一会儿平坦地面也像是在扎着他的手,在皮肤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胸腹和三角肌的酸麻开始逐渐涌上来。阿尔弗雷德发誓这是近期以来最倒霉的一天,他咬着牙,阻止着粗俗的语言倾泻而出,即使他心里已经在一遍一遍重复了。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斜前方传来的、低低的笑声。“是克里斯还是鲍勃?要是让我知道了他会倒大霉的。”阿尔弗雷德心想,却突然意识到那不来自于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它有些特殊。
一双军靴出现在阿尔弗雷德的视野里,脚步很从容,像是每一步都思考片刻但又不至于太慢,踩在水洼里迸溅出细微的水花。军靴最终停在他的面前,淡淡的烟味匀散开。那个人蹲了下来,阿尔弗雷德眼前闪过绿军装的残影。
白色的烟因而更加浓重,扭动着遮住了他的脸,徘徊了一会儿才袅袅地散开。于是阿尔弗雷德极力抬眼看见了一张白皙得像姑娘的脸,一双傲慢而坚毅的灰绿色眼睛——或者不是灰绿色,只是阴天倒映在其中。嘴角还留着向上微微勾起的痕迹,叼着一支烟。“啊,碰钉子了。”
伦敦人。他一开口阿尔弗雷德就能知道。“您是特地来嘲笑我的吗?我可一点儿也不惊讶。您看上去就是那种人。”他喘着粗气。
“我可什么都没说,愣头青先生。”亚瑟越发觉得有趣,再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美国大男孩儿,麦金色的短发,汗水已经淌到了他的鼻尖,隔着镜片的蓝眼睛没什么好心情。“请原谅,我就是有点儿好奇。你知道,一般人们不会让戴眼镜的来参军。”
“只是有轻微近视而已。有些地区强制征兵,能多一个算一个。”
“那个有着短卷发的男孩也带眼镜,”亚瑟沉思片刻眯起眼睛,“不过他的确不适合来这里。如果我猜错了请不要介意,你们俩是亲兄弟?”
“他是我堂弟。”阿尔弗雷德忽然有些愤怒,手臂酸麻得他快要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嘿等一下,我干嘛要告诉你这些?您要是没什么事就离我远点。您挡着我晒太阳的光线了。”他皱起眉头抬眼瞅了瞅天,阴云依旧布满天幕。
“如您所说,我的确没什么事,刚被换下来。”亚瑟深深吸了口烟,显得云淡风轻,“一个连120人,只有14个回来。还不知道我会被分入哪个中队。”阿尔弗雷德抬眼,看到他披着外套,内里的衬衫勾勒出他腰的线条,肩章上有一道翅膀般的杠。再慢慢挪动目光,不难发现他藏外套下的、缠着绷带的手臂,忽然止住了所有的回击。死亡是件讳莫至深的事。
阿尔弗雷德好像明白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直到几个英国兵聊笑着经过,其中一个恶作剧地上前捏了一把亚瑟的臀部,“嘿亚瑟,又来耍弄这些新来的了?”“滚远点儿!猪猡。”亚瑟朝着他们的背影怒骂。“噢,我以为所有英国人都很绅士呢,”阿尔弗雷德想要乘机跳过刚才的话题,“还是说他有点儿什么特别的喜好?”
“闭嘴。我们该来谈点儿正事了,”亚瑟把烟头在地上按灭,“我知道现在军队的补给都是由美国大力支持……山姆大叔?但是仍然不够充裕。你应该了解这边的标准配置是一磅多冻肉或者一磅罐头肉,一磅多面包和三盎司干酪、红茶和果酱,八盎司蔬菜、半吉尔朗姆酒和三根香烟。你了解的,是不是?”
阿尔弗雷德干咳了两声。“所以您打算……?”
“您等一会儿,别打岔。这是交易的一般步骤。我能提供的是这里的军需官喜欢什么样的东西,中士什么时候不在军营,如何在超过宵禁时间时从城里回来,怎么样能让信比别人的先寄出,除了这些还有更多。”亚瑟狡黠地笑了笑,“您是个聪明人。看吧,非常珍贵的信息。所有我需要的就是每天分配到你手上的烟和茶叶。”
“您怎么知道我不吸烟也不喜欢喝茶?”
“现在我知道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只要我在这里待得足够久,我也一样能了解这些。”“不不不,您还没有明白状况。不到战壕去,您的日子可以过得很悠闲。一旦到了战壕……谁能说清楚是哪天呢?您能听懂我的意思。”亚瑟的语气听起来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