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在看到桌子上那个盒子的一瞬间,他猛地把手边的报告全部甩了出去。用回形针整理好的文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还未来得及砸中任何东西便四散开来,无法脱离地心引力,无力地拥抱着大地。
肥啾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黄色的羽毛上沾满了冰渣,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早已被冻僵。盒子底部存放着一整块冰,仿佛是为了永远地保存它以死亡为代价换来的最美的姿态。
它的喙微张着,一抹细小的红色嵌在喙旁的冰中,它再也不能唱歌了。它的眼睛半睁着,混浊地像八旬老者,这双眼睛再也不能放出任何光彩了。它的翅膀上镶嵌着许多冰渣,染血的冰渣为白色的盒子底部带来了另一抹色彩。这双翅膀再也不能把它带向天空了。那个它无比向往又为了基尔放弃的天空。
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冻死?被敌军死亡的阴霾笼罩?亦或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日渐消失的身体。
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想到的拥抱死亡。
今天?昨晚?还是从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崩坏消失的时候?
谁也不知道它死前在想什么。
自己?再唱一次歌?还是想最后一次拥抱天空?
可惜它再也不能拥抱这片天空了。
这片飘着雪的,被死亡笼罩的,它所讨厌的冬日天空。这片天空也未将它相容。它和自己一样,融不进的地方太多太多。
它无法融入。
他知道的它无法融入。
直到最后它也没能追随它向往的天空
直到最后它也没能在天空的怀抱里安然沉睡。
“我将永远记住那天飘落下来的雪,因为我的记忆再那一天开始便不再流动。”*
水珠滴落在冰块上,以其温热的温度融化了周身的冰。
基尔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的喉咙发出一丝声音,可是越是这样压制,眼泪就越止不住的掉下来。
“基尔伯特一生只流两次眼泪。一次是普/鲁/士诞生的时候,一次是普/鲁/士灭亡之时。”
三
从肥啾离开那天开始,基尔便喜欢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整日整日的盯着窗外。
枯枝上的新绿代替了压着的积雪,飞去南方过冬的燕子也飞了回来,天空的阴霾渐渐散去,开始露出它原本的面目。除了玻璃反射中自己越来越消淡的身影,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个人面对外面的世界,需要的是窗子,一个人面对自我时,需要的是镜子,可是现在连镜子渐渐的都不肯留住自己的身影了。
从肥啾离开的那一天开始,他便让照顾他的那个人离开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便只呆在窗子边,看着窗外的景色,看着自己日渐消失的倒影。
还有什么比看着自己逐渐崩坏更残酷的吗。
基尔不知道。
基尔的头发比以前更乱了,若是在以前,肥啾一定会很高兴。虽然它一直要求自己的头发整理好,但是他知道其实肥啾最喜欢的还是自己乱糟糟,可以当成鸟巢的头发。
想到这,基尔笑了笑,把上涌的泪水压下去。
人们总说时间会改变一切,一粒种子从发芽到长成参天大树,一个人从出生到尸骨消陨,一个国家从建立到灭亡。一切总会随时间改变,不是吗。
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永恒的。无法找到什么东西是可以永恒的。
他知道自己笑了,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勇气直视玻璃中反射的自己。
他知道,他不知道,他笑得是有多苦。
“基尔!”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基尔的思维。如果可以,我想把它叙述为用脚踢,而不是规规矩矩地使用早已推广的门铃。
“基尔开门!”
清脆的女声再次响起。透过房间的玻璃,基尔看到了那个正在对他家大门施暴的人。棕色的长发用一根发带简单的束起,一身绿色军装整齐地穿在身上,上面不难看出些许溅出的鲜血染红的血迹,即使是一个女孩子,也不免有几分英气。当然如果她选择的不是踢基尔的门,破门而入的话。
基尔笑了笑,他出声阻止伊丽莎白的举动,可是空气中泛起一阵波纹,声音就这么消失在了空气中。
基尔愣住了。
他微动嘴唇再次试了试,同样的现象让他的心起了波澜。
啊啊,这一次上涌的泪水不知道还能不能压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泪水充斥了我的眼眶,那一定是打哈欠后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那一定是因为风拂过我衣角后遗留的沙子施的魔法,那一定是因为我打了胜仗后因为高兴而溢出眼角的泪水。
我怎么会哭呢…
对吧?
对吧…
“我知道你在,不要在逃避了!”
伊丽莎白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基尔猛地抬头,伊丽莎白的脸离他不过十厘米,视线不可避免的对上了。伊丽莎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基尔的心跳淬不及防地漏了一拍。
他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是伊丽莎白的视线很快又移开,在房间里试图寻找到那个白色身影。
“基尔,我和奥/地/利都很担心你诶!出来好不好?”
“那怕只有一面啊,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啊!”
基尔低着头,神情掩藏在阴影中,下一个动作如石沉大海般沉入深渊没了动静。
我在啊…
我一直都在啊
只是你感觉不到我的存在罢了。
只是时间改变了一切罢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便是不用被伊丽莎白,被世人看到自己那么落魄的模样。
在他们记忆里,在不知道会被如何涂改的史书里,自己一定是很帅气的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