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的语言就是在这种南北文化交流融合的大背景下形成的。
近代以来,学术界公认《水浒传》是在宋元说话艺术的基础上成书的。南宋罗烨的《醉翁谈录》记载的《石头孙立》、《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这四种话本的名目,应当是最早出现的小本水浒故事。这些小本故事的主人公在宋江三十六人起义之列。宋江等人的起义发生在“靖康之变”前的宣和元年至宣和三年(1119-1121)之间,比“靖康之变”后张浚、韩世忠、刘錡、岳飞等人的抗金活动稍早。后四人抗金故事在《醉翁谈录》里被称作“新话”。在《梦粱录》中记载张浚、岳飞等人的抗金故事又被称作《中兴名将传》,是由一个名为王六大夫的说话人在宋度宗咸淳年间(1265-1274)讲说。相比之下,《石头孙立》等4个话本的主人公的活动年代只比张、韩、刘、岳抗金活动稍早数年[14],但在《醉翁谈录》中却被列在一些传统的话本名目之中,而且并未称作“新话”,这就表明,它们的出现会远远早于咸淳年间,大约是在南宋中期,即宋光宗在位期间(1190-1224),也或许更早一点,在宋孝宗晚年。我认为最早讲说这些水浒故事的,应当是南宋初年南移入杭州的鲁西南籍山东人。这些说话艺人,有的从客居的汴京南下入杭,有的由鲁西南直奔杭州,成为这个新的文化中心的成员。《东京梦华录》“京瓦伎艺”条记有“张山人说诨话”。据王灼《碧鸡漫志》卷2载,张山人为山东兖州人,活动于宋神宗、哲宗年间(1068-1093),他“以诙谐独步京师”。南宋洪迈《夷坚志》卷18载:“张山人,自山东入京师,以十七字诗著名于元佑、绍圣间,至今人能道之。”《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说话艺人均未注明籍贯,但我怀疑山东籍贯的未必只有张山人一人。宋代的南戏《宦门弟子错立身》中描写了一个东平府女艺人到河南府(今洛阳)去演出的情形:“老身赵茜梅,如今年纪老大,只靠一女王金榜作场为活。本是东平府人氏,如今将孩儿到河南府作场多日。”这赵茜梅母女虽然是作品中虚构的人物,但作品写她们的籍贯和前去河南府作场的行径,必然有生活基础和依据。这两条材料都表明鲁西南地区的说话艺人走向大城市献艺的趋向。鲁西南地区的兖州、东平、任城(今济宁市)等州郡,自唐宋以来即人文兴盛;这几个州郡所在的地区又是宋江等三十六人起义的发源地和南宋初年民间抗金义军活跃的区域,可以为说话艺术提供丰富的生活素材。这个地区的说话艺人在南宋初期经过不同的路途陆续进入新的文化伎艺中心杭州后,一方面讲说传统的说话故事,另一方面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消化、酝酿和揣摩后,独自、也可能与当地书会才人合作,编撰出了《石头孙立》、《行者武松》等这样小本的故事进行讲说。他们以山东人、用浓厚的山东乡音讲说发生在山东的英雄好汉故事,自然会激昂慷慨、声情并茂、神采飞扬,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感染力,因而也会受到新移居杭州的广大北方市民和北方士兵的热烈欢迎[15]。在这些北方受众面前,来自山东的说话艺人并不感到有重起炉灶学用杭州吴语方言讲说的迫切需要。但是,他们毕竟生活在杭州,他们的受众不可能只是北方人,必然也有或多或少的杭州原居民,因此他们在讲说时也就不能不注意适当吸取一些吴语词汇,以吸引原居民。同时,他们的行业晚辈承传人,无论是自己的子侄抑或拜师入门的原居民,这些自幼生长在杭州的年青一代,在严格遵循父老、师尊的说话家数、规矩和口耳相传的水浒故事内容的同时,在讲说时也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掺入了更多吴语方言词汇和句式。而且年代越久,承传的辈分越多,故事中的吴语方言色彩越重,以致达到了并存并行的程度。经过几代说话艺人淘沙取金、删芜存精般的千锤百炼,水浒故事由小本单传,发展到南宋后期的《宣和遗事》具有整体框架的三十六人的大故事,最后到思想、艺术俱臻成熟的元代后期的“施耐庵的本”,水浒故事的基本内容、篇章结构、语言风格终于定型化,再也容不得后辈艺人随意作出改动了。直到元末明初经罗贯中最后“编次”成为定本的百回《水浒传》,罗贯中虽然作了一些加工和增益,但对我们前面指出的那些基本部分,并未触动,书中这几部分有的在描写上仍然存在着一些明显的疏漏之处就是佐证[16]。因此,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百回本《水浒传》,其基本部分在语言上仍然呈现着双重地域色彩的原貌。以上所论,就是《水浒传》语言双重地域色彩形成的具体情形和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