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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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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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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方,方红叶。
我不会武功,可总有人觉得我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要命的小方”是一位剑客,他和我唯一相似之处就是同样来自江南,据说小方剑客的行踪曾经远赴雪峰绝地和大漠藏边,甚至有人专门为他写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小方不属于战士,他更像是个诗人!
——但我怎么可能是剑客呢?我手中无刀无剑,随身行囊里面也就只有一具短琴,一方小砚,一沓纸和七八支快要写秃了的笔。
读书人通常的梦想是“货与帝王家”,但我向往的却是民间,是大地,是野外,是白云流水,而且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些快意恩仇,让人一听就毛发倒竖、血脉偾张的江湖传奇,之后我还会把这些故事誊抄下来,写入到自己的《红叶手札》里头。
不知道千百年后还会不会有人看到我的案头笔记,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你最好能够亲身经历,而且一定要记录下来,否则很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在我生活和热爱着的年代,那绝对是一段群峰并秀、名剑争辉的如歌如画岁月,莽莽江湖,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当中有名士,有大盗,有坚忍不拔、义气千钧的侠客英雄,也有难分真伪的君子或者小人,这些人就像是精密机械里头的各种零细部件,共同构造起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江湖。
我原本是江湖之外的旁观者,却在不知不觉间卷入到一场旷古绝今的大战当中,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记得,即使当时一切已经接近尾声,但还是真切感受到了一种完全深入肺腑的震撼!
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全身肌肉都在颤抖的震撼,有人当场就跪在地上呕吐起来,腥臭的秽物口涎揉入到漂泛着暗红血沫的黄沙土地,然而枝头上的忍冬花却在悄然绽放,遥远的南山边上也隐约传来了大雁思归时候的啾鸣。
这就是江湖,是人世间的普遍规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它已经存在了千百年,而且很可能持续延衍下去,直到所有人类消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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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手札·第四十一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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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有风,微暖。
晴。
今天原本是很平凡的一天,脚下的大地也是最寻常不过的沙砾碎土,可这一天发生的事,却比很多人的一生还要漫长,还要不可思议。
这里是曾经的黄池战场,有着一座荒废了千年的古城,由于河流改道和风沙侵蚀,原本的城楼早已是坍塌大半,剩余墙体孤独地伫立在平原之上,就像一个羽翼折断的巨灵天神,只能默默蜷伏地上,岁复一岁地忍受烈日和暴雨的欺凌。
三百天前,我站在废墟般的城头,顶着阳光瞻望黄池会场升坛立誓、选立武林盟主的壮举;三百天后,我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新盟主颁下英雄令,再次将天下豪杰啸聚于此。
和上次一样,会场内外站满了人,普通如我,那一定是不可能挤入进去的,所以我想着故技重施,爬上古城再效王粲远眺,没想到仅存的墙体已经被人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式样古朴,气势宏奇的双层八角尖顶地坛建筑。
地坛基座是一个巨大的方丘,四周插满玄底白线的旗帜,奇怪的是,我对秦汉之前的图文符表也算略知一二,可我居然看不懂,也猜不出旗幡上面那些文字或者图案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我狂奔而来。
驷马如龙,十六只马蹄翻飞起落,甚是齐整好看,车辕上方斜斜别着一面黑白相间的大旗,旗上斗大一个“唐”字,在金色的晨风中猎猎招展。
——这是蜀中唐门的旗号,尽管掌门唐无双丧期未满,但在盟主令旗之下,唐家的人也只能是接令东行。
几年前我在川藏远足,自然顺道拜访了不少当地的武林门派,但唐家堡却让我吃了闭门羹,这大概是唐门自足保守,他们对我这种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凡事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一律不感兴趣吧,有鉴于此,我索性退后几步,登上地坛平台的石阶,没想到马车径直在我身边停下,一个脸上长着几粒白色麻点的妇人掀开布帘,轻声说道:“方先生?方红叶先生?”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回应道:“我就是。”
“上次唐家堡接待不周,唐琪向你赔罪了。”
——我当然听过唐琪这个名字。
蜀中唐门威镇西南,无双老人虽然坐享一派之尊,可他生前极少管事,以至于很多人觉得唐琪才是唐家堡真正的主帅,有好事之徒私下议论说唐琪“绵里藏针”,这固然是说她外表柔弱,实际作风却泼辣尖锐,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揶揄她命里克夫,两任老公没拜堂就死了,更加诡异的是,唐琪这一口“针”不单咬外人,似乎连自家人也同样不放过,几个月前,唐无双在家中暴毙,凶手据说就是新近崛起的美男子俞佩玉,然而江湖上认同这种说法的人并不算太多,最大一个疑点,像俞佩玉这种没有绝对门派势力背景,行凶过程又是被受害人家属当场发现的“凶手”,那么他非要在死者后续丧礼上重新露面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总而言之,整件事如果连起来看的话,更像是唐琪在灵堂现场随便找了个倒霉蛋,之后就硬说这人是杀死唐家掌门的元凶祸首!
其实那天我也在唐家堡,只不过就安排在远离奠席中心的地方,当时事发仓促,而且俞佩玉很快冲出包围,紧接着鸿飞雪落,杳无音讯,有传言说,一个体貌特征和他极为相似的年轻人曾经在富八太爷寿宴上出现,可在此之后,武林中已然失去俞佩玉的全部消息,甚至唐家也没有继续大肆追捕凶手。所谓江湖无小事,可唐家掌门之死却显得有些反常,雷声大,雨点小,转眼就沉没到天地间的泥尘飞絮当中,只是不知今日重开黄池盛典,唐家的姑奶奶们有没有可能旧调重弹,求请盟主颁下武林令,追杀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凶的“凶手”呢?
我还在浮想联翩,唐琪已经用一种很温柔,但却很坚定的语气说道:“我想请方先生参加黄池大典,我敢保证,今天绝对是非常特别的一天,劳请先生仗义执言,用你手中的笔,记录下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接下来我拉着车辕边的绥绳,毫不犹豫地登上唐家的车舆。
除了唐琪,车厢里面还有两个年轻美丽的女郎,金色衣裳的是金燕子,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她也向我微微点头示意,挨坐在金燕子旁边的是一个清秀单薄的少女,没有猜错的话,少女应该是唐琳。
传言之中,唐琳是唐无双命案的唯一见证人,可这时候唐琳的目光却呆滞地望着车后,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马车背后绑着的一把红色巨大油伞和一具通体黢黑的棺材。
车轮颠簸,棺材里面不时传出硬物撞击声响,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说不出的味道。
——这副棺材大概也是一个有故事的棺材吧。
当我仍然神游天外的时候,会场人群已经让出一条通道,唐家的马车也很快进入到中心广场,我从车厢里面走出来,踩着边上的辕木,稍微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第十一任黄池武林盟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一位依然在世的传奇偶像,于此之前,我最多只能登上古城墙头,又或者是倚站在李渡镇客栈门边,远远听着那些武林豪客高喊他的名字,然而人生际遇往往又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位大人物如今离我不过咫尺之遥,我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看上去他也有了一定的年纪,但腰板笔挺,眉目清隽,年轻时候绝对是一个宋玉卫玠式的秀人雅士。
唐家堡的迟到并没有影响黄池盟主在高台上的履职讲演,近大半年来,中原武林在俞放鹤老人率领之下,的确是令行禁止,焕发出沉寂多时的勃勃生机,这时候林瘦鹃和沈银枪两位赞襄提调满脸堆欢走过来,他们拱手抱拳,邀请唐家登台入席,不过唐琪没有理会,只是自个儿把马车后面的棺材推出来,接着她目无表情地打开箱盖,将里面的尸体放到地上。
那是唐无双的尸体。
尸体经过特殊处理,依然保持着刚刚去世的模样,红莲花第一个从台上跳下来表示慰问,没想到唐琪说这人是假的,之前的唐无双早已被人带走,今日唐家参加黄池大会,就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向真正的凶手讨还公道。
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周围的空气和声音也仿佛像凝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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