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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预发《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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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连载中的《名剑风流·结局篇》还像是一个引子,因为真正的重头戏在《名剑外史》这里,“外史”只是描述了一天之内发生的内容,但却衍生了一段十几万字,充塞了很多刺激、紧张、反转和目不暇接的内容,可以放心的是,“外史”是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记录这天发生的事,尽管事情发生的时间在“结局篇”之后,但绝对不会影响到阅读的体验。
可以这样说,读者的视角和故事中“我”的视角是一样的,获得的资讯也是一样的(都是先生原著《名剑风流》前38章的内容),至于目前连载中的“结局篇”,里面的信息只限于俞佩玉和东郭先生之间,作为局外人,你们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些细节才是正常的。(当然,我会站在“上帝视角”,密切注意着两篇文章的分别面世进度,不会让它们产生任何的串扰。)


IP属地:广东1楼2026-08-30 12:21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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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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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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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姓方,方红叶。
      我不会武功,可总有人觉得我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要命的小方”是一位剑客,他和我唯一相似之处就是同样来自江南,据说小方剑客的行踪曾经远赴雪峰绝地和大漠藏边,甚至有人专门为他写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小方不属于战士,他更像是个诗人!
      ——但我怎么可能是剑客呢?我手中无刀无剑,随身行囊里面也就只有一具短琴,一方小砚,一沓纸和七八支快要写秃了的笔。
      读书人通常的梦想是“货与帝王家”,但我向往的却是民间,是大地,是野外,是白云流水,而且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些快意恩仇,让人一听就毛发倒竖、血脉偾张的江湖传奇,之后我还会把这些故事誊抄下来,写入到自己的《红叶手札》里头。
      不知道千百年后还会不会有人看到我的案头笔记,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你最好能够亲身经历,而且一定要记录下来,否则很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在我生活和热爱着的年代,那绝对是一段群峰并秀、名剑争辉的如歌如画岁月,莽莽江湖,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当中有名士,有大盗,有坚忍不拔、义气千钧的侠客英雄,也有难分真伪的君子或者小人,这些人就像是精密机械里头的各种零细部件,共同构造起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江湖。
      我原本是江湖之外的旁观者,却在不知不觉间卷入到一场旷古绝今的大战当中,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记得,即使当时一切已经接近尾声,但还是真切感受到了一种完全深入肺腑的震撼!
      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全身肌肉都在颤抖的震撼,有人当场就跪在地上呕吐起来,腥臭的秽物口涎揉入到漂泛着暗红血沫的黄沙土地,然而枝头上的忍冬花却在悄然绽放,遥远的南山边上也隐约传来了大雁思归时候的啾鸣。
      这就是江湖,是人世间的普遍规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它已经存在了千百年,而且很可能持续延衍下去,直到所有人类消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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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叶手札·第四十一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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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四,有风,微暖。
      晴。
      今天原本是很平凡的一天,脚下的大地也是最寻常不过的沙砾碎土,可这一天发生的事,却比很多人的一生还要漫长,还要不可思议。
      这里是曾经的黄池战场,有着一座荒废了千年的古城,由于河流改道和风沙侵蚀,原本的城楼早已是坍塌大半,剩余墙体孤独地伫立在平原之上,就像一个羽翼折断的巨灵天神,只能默默蜷伏地上,岁复一岁地忍受烈日和暴雨的欺凌。
      三百天前,我站在废墟般的城头,顶着阳光瞻望黄池会场升坛立誓、选立武林盟主的壮举;三百天后,我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新盟主颁下英雄令,再次将天下豪杰啸聚于此。
      和上次一样,会场内外站满了人,普通如我,那一定是不可能挤入进去的,所以我想着故技重施,爬上古城再效王粲远眺,没想到仅存的墙体已经被人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式样古朴,气势宏奇的双层八角尖顶地坛建筑。
      地坛基座是一个巨大的方丘,四周插满玄底白线的旗帜,奇怪的是,我对秦汉之前的图文符表也算略知一二,可我居然看不懂,也猜不出旗幡上面那些文字或者图案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我狂奔而来。
      驷马如龙,十六只马蹄翻飞起落,甚是齐整好看,车辕上方斜斜别着一面黑白相间的大旗,旗上斗大一个“唐”字,在金色的晨风中猎猎招展。
      ——这是蜀中唐门的旗号,尽管掌门唐无双丧期未满,但在盟主令旗之下,唐家的人也只能是接令东行。
      几年前我在川藏远足,自然顺道拜访了不少当地的武林门派,但唐家堡却让我吃了闭门羹,这大概是唐门自足保守,他们对我这种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凡事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一律不感兴趣吧,有鉴于此,我索性退后几步,登上地坛平台的石阶,没想到马车径直在我身边停下,一个脸上长着几粒白色麻点的妇人掀开布帘,轻声说道:“方先生?方红叶先生?”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回应道:“我就是。”
      “上次唐家堡接待不周,唐琪向你赔罪了。”
      ——我当然听过唐琪这个名字。
      蜀中唐门威镇西南,无双老人虽然坐享一派之尊,可他生前极少管事,以至于很多人觉得唐琪才是唐家堡真正的主帅,有好事之徒私下议论说唐琪“绵里藏针”,这固然是说她外表柔弱,实际作风却泼辣尖锐,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揶揄她命里克夫,两任老公没拜堂就死了,更加诡异的是,唐琪这一口“针”不单咬外人,似乎连自家人也同样不放过,几个月前,唐无双在家中暴毙,凶手据说就是新近崛起的美男子俞佩玉,然而江湖上认同这种说法的人并不算太多,最大一个疑点,像俞佩玉这种没有绝对门派势力背景,行凶过程又是被受害人家属当场发现的“凶手”,那么他非要在死者后续丧礼上重新露面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总而言之,整件事如果连起来看的话,更像是唐琪在灵堂现场随便找了个倒霉蛋,之后就硬说这人是杀死唐家掌门的元凶祸首!
      其实那天我也在唐家堡,只不过就安排在远离奠席中心的地方,当时事发仓促,而且俞佩玉很快冲出包围,紧接着鸿飞雪落,杳无音讯,有传言说,一个体貌特征和他极为相似的年轻人曾经在富八太爷寿宴上出现,可在此之后,武林中已然失去俞佩玉的全部消息,甚至唐家也没有继续大肆追捕凶手。所谓江湖无小事,可唐家掌门之死却显得有些反常,雷声大,雨点小,转眼就沉没到天地间的泥尘飞絮当中,只是不知今日重开黄池盛典,唐家的姑奶奶们有没有可能旧调重弹,求请盟主颁下武林令,追杀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凶的“凶手”呢?
      我还在浮想联翩,唐琪已经用一种很温柔,但却很坚定的语气说道:“我想请方先生参加黄池大典,我敢保证,今天绝对是非常特别的一天,劳请先生仗义执言,用你手中的笔,记录下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接下来我拉着车辕边的绥绳,毫不犹豫地登上唐家的车舆。
      除了唐琪,车厢里面还有两个年轻美丽的女郎,金色衣裳的是金燕子,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她也向我微微点头示意,挨坐在金燕子旁边的是一个清秀单薄的少女,没有猜错的话,少女应该是唐琳。
      传言之中,唐琳是唐无双命案的唯一见证人,可这时候唐琳的目光却呆滞地望着车后,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马车背后绑着的一把红色巨大油伞和一具通体黢黑的棺材。
      车轮颠簸,棺材里面不时传出硬物撞击声响,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说不出的味道。
      ——这副棺材大概也是一个有故事的棺材吧。
      当我仍然神游天外的时候,会场人群已经让出一条通道,唐家的马车也很快进入到中心广场,我从车厢里面走出来,踩着边上的辕木,稍微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第十一任黄池武林盟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一位依然在世的传奇偶像,于此之前,我最多只能登上古城墙头,又或者是倚站在李渡镇客栈门边,远远听着那些武林豪客高喊他的名字,然而人生际遇往往又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位大人物如今离我不过咫尺之遥,我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看上去他也有了一定的年纪,但腰板笔挺,眉目清隽,年轻时候绝对是一个宋玉卫玠式的秀人雅士。
      唐家堡的迟到并没有影响黄池盟主在高台上的履职讲演,近大半年来,中原武林在俞放鹤老人率领之下,的确是令行禁止,焕发出沉寂多时的勃勃生机,这时候林瘦鹃和沈银枪两位赞襄提调满脸堆欢走过来,他们拱手抱拳,邀请唐家登台入席,不过唐琪没有理会,只是自个儿把马车后面的棺材推出来,接着她目无表情地打开箱盖,将里面的尸体放到地上。
      那是唐无双的尸体。
      尸体经过特殊处理,依然保持着刚刚去世的模样,红莲花第一个从台上跳下来表示慰问,没想到唐琪说这人是假的,之前的唐无双早已被人带走,今日唐家参加黄池大会,就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向真正的凶手讨还公道。
      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周围的空气和声音也仿佛像凝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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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4楼2026-08-31 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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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03 07:0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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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太多的细节,只是朦胧觉得唐琪的用词可能有些奇怪,因为她的原话就是“之前的唐无双”,而不是通常说的家父或者亲严,红莲花似乎同样留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之后出尘道长也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他和唐无双相识于少年微时,由他作出的判断绝对最能够令人信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出尘道长身上,他绕着尸体走了两圈,接着又用手摸了摸尸体的颌边耳后,最后摇了摇头,慢慢返回到自己的座位,天云禅师和身边弟子耳语几句之后,也顺着台上梯阶走了下来,他先是向着唐琪和尸体合掌顶礼,然后慢慢推开死者的口腔,把手指伸进去,摸索着里面的牙齿数目,之后他又翻开唐无双的衣裳,检验尸体身前背后的大小疤痕,过了一会儿,天云大师口宣佛号站起来,说自己无法证明眼前尸体是一个仿冒唐家掌门的赝品。
        天云大师领袖少林多年,又是前几任的黄池盟主,他说自己证明不了假唐无双的存在,其实就已经等同于否定了唐琪的的说法,没想到唐琪胸有成竹,说自己可以让死人把真相说出来。
        ——死人真的会说话吗?
        唐琪让我打起那把巨大的红色明油伞,站到尸体旁边。
        艳日当空,伞影遮荫着日光,阴影下的细节反而展现得更加清楚,这在《洗冤集录》里面是有明确记载的,只是没想到唐家的人居然也懂这些,紧接着唐琪拿出一把短薄锋利的小刀,恭恭敬敬地递给天云大师。
        ——这不是杀人的刀,而是一把挖腐肉、剔碎骨,专门用于手术疗伤的刀。
        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们的跌打骨伤医术同样极负盛名,二十年前,欧阳龙最心爱的小儿子为人所害,全身手筋脚腱悉被剔断,最后是天云大师亲自主刀,剪开伤者手脚处的肌肉,再从里面把所有筋络关节分毫不差地逐一接上。那次的治疗非常成功,欧阳龙感恩戴德之余,专门用三十三斤黄金打造了一尊药师佛像送到少林寺,现在唐琪把手术用的小刀交到天云大师手上,她的意思当然不是治病救人,而是邀请天云大师从死人身上找出活的证据。
        金燕子和唐琳合力翻转尸体,将死者的后背展露出来,唐琪向红莲花招了招手,道:“红帮主神目如电,你应该看出这人没有易容假扮,而且我们也绝对没有在尸体上面做过手脚。”
        红莲花点了点头,接下来天云大师依照着唐琪的提示,将小刀从尸体肩胛骨处刺入。
        刀锋过处,皮肉翻卷,暗红色的粘稠体液顺着伤口缓缓流出。
        ——少年时代的唐无双与“万胜刀”决斗,对方在他身上留下重重一刀,唐无双的肩胛骨也因此断成了两截,伤愈之后,断折的骨骼虽然重新生长愈合,但断骨位置往往会多出一圈骨痂,这种情形就类似于路旁树木受到来往车轮辖轴的撞击刮碰,时间长了之后,树干创伤位置会有两三个瘤节凸了出来。
        明油伞阻隔了冗余的光线,这时候连我这样的普通人也看出来了,死者肩胛位置虽然同样有着断折重长的痕迹,但骨痂的形状和颜色明显新近生成,肯定不属于那种三四十年前已经留下的陈年旧伤,换而言之,眼前的唐无双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唐家掌门,无论假冒者容貌体态如何相像,有很多东西在未曾经过同样岁月沉淀之前,是无法一模一样仿制出来的。
        天云大师慢慢站起身,向唐琪合掌作礼道:“刚才是老衲失察了。此人面貌眉目与无双道友无异,而且毫无易容改扮迹象,但他的确不是唐家掌门,看他身体内部的筋腱肌络,也不像是长年习武应有的样子。”
        唐琪向天云大师万福答礼,接下来她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高台上的武林盟主。
        “俞掌门,现在该轮到你了。有人告诉我两件事,其中一样,现在眼前这个假唐无双的缔造者,就是你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任盟主大人!”
        她的声音冰冷,可是她的目光却比寒冰更冷。
        唐琪从林瘦鹃、沈银枪两人中间穿过去,然后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她的脚步很轻,却重重地踏在会场内外每一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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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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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然后试图回忆今日事件发生时候的每个细节,可是我的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特别是太阳穴附近的位置,青筋一直突突狂跳,痛得尤其厉害。
        类似头痛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也早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这次疼痛持续的时间有些长,我索性放下手中的文稿,披上外衣,慢慢走到帐篷外面。
        根据过往惯例,每次黄池大会之后都是酒尽情、肉管饱的流水宴席,大伙儿就着一堆堆篝火嬉笑歌舞,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然而今晚跟往常大不相同,人还是过去的那些人,火光也是如常地温暖,可所有人宁愿沉默着,四周也安静得有些可怕。
        风中带着悲凉的意绪,就连高山顶上的银河星汉也同时失去了踪影。
        ——这时候天孙织女大概正在堆金砌玉的牢笼里面悲伤流泪,思念着她的心上人吧。
        此时此际,我想到的也是一个人。
        她叫林黛羽。
        有关她的事我当然早有耳闻,但那些都是旁人转述,其中又有太多语焉不详的地方,我希望找到她,直接解开心中的疑惑,等到头痛完全停止之后,我也来到了百花门的营区,隔着栅栏,大声述说我的来意。
        百花门规矩森严,那些年轻活泼的大姑娘小姑娘并没有让我的计划得逞,她们在道理上辩不过我,之后就直接动手了,幸好我是读书人,不懂武功倒变成我身上最好的盾牌,所以我的待遇还算不错,最多就是四脚朝天架出营区之外,然后严令禁止发出任何喧哗。
        我妥协了。
        我说,如果我把嘴闭上,就在这里弹一弹琴,总该可以了吧?
        她们没有搭理我,于是我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帐篷,拿起琴具,然后又一口气跑到百花门营区外面,紧接着一屁股坐到地上,按宫引商,抚琴自娱起来。
        我弹的是一曲《悲丝》。
        伯俞泣杖,墨翟悲丝,昔年墨子看到蚕丝洁白无尘,可惜染黄则黄,染苍则苍,感伤世事随欲浮沉,容易失去它本来的面目,这也是《悲丝》曲调的主旨意蕴,其韵悲怆哀凉,更寄托了墨子心中的一份感慨,虽然我弹得磕磕绊绊,但我相信林黛羽应该听得到,也应该能够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正如我知道她心里一定隐藏着很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往往又让更多的真相掩藏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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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6楼2026-09-01 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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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咿呀”一声,栅门打开,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片月牙的少女把我引入营房,她在前面带路,一直将我送到最远的一个帐篷,我向她拱手致谢,然后整了整衣冠,定了定神,掀开门边的帷幔走了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甚至连百花门标志性的鲜花盆栽也不见踪影,奇怪的是,营帐里头偏偏有着新鲜生动的花香透出,仔细闻嗅的话,我甚至能够分辨出牡丹、月桂、石榴花、和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百花香气。
          ——有花香而无花,这些香气到底从何而来呢?
          我环顾四周,偌大的营帐里头只有一方长桌,几张软墩,除此之外就是一排由高低几架组成的屏风。
          几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十几个形状各异的透明琉璃瓶子,我心念一动,记忆中似乎就有某个人和类似的瓶子产生过关联,只是迫切间无法想个明白,这时候内帐深处传来了几下环佩撞击的声响,我屏息静气,等待着林黛羽的出现,没想到帘幕揭开,走出来的却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绝色妇人。
          “年轻人,我听说过你,红叶殷勤意,方正不阿人。来,坐过来,我知道你专门搜集江湖故事,正好我也到了喜欢找人回忆旧事的时光。”美妇人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垂手站立。
          距离近了,观察的角度也在发生变化,妇人鬓边脑后的灰白头发似乎也多了起来。
          妇人拍了拍身旁的软墩,示意让我坐下,她大概注意到我的拘谨和局促,于是手腕一翻,在手掌上变出一个胡桃木雕成的盒子。
          “这里面有我一位故友给我的小玩意,也不是什么珍贵物品,现在送给你,就当作是今日的纪念吧。”
          “这是……”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胖身圆脸,色彩活泼鲜明的人偶,看它的妆容和衣着,分明有着与中原文化大不相同的异族情调。
          “它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你可以叫它‘露西娅人偶’。”
          “露西娅?这名字很奇怪。”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出了玉门关往西一万里,那里就是民风殊奇的大食国,但如果不向西行而是转道向北,你知道会去到什么地方吗?”
          “我听说往北是穷荒绝漠,草石莽莽,不见尽头,自古就是流放罪人之地,如果人死后真的阴魂不散,那里想必是天下间怨气最重的地方。”
          “一入穷荒,绝念故邦。”妇人似乎想起些什么,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我正在琢磨她的意思,妇人已经重新抬起头,微笑说道:“不过你还是错了,穷荒也是有尽头的,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走出一个当地人叫做‘窝里壁’的沙漠,然后再往西北穿过无边无际的森林雪原,这样就会去到那个叫做露西娅的神奇地方。”
          “晚辈记住了。”
          “其实我没去过那里,只是听说那边的风俗粗豪奔放,既能歌善舞,又贪酒喜斗。那里的冬天很冷,可是当地人很热情,随时愿意脱下自己的貂裘大衣来挽留他的朋友,可是当他们需要动刀子杀人的时候,眼睛也绝对不会多眨一下。”
          我拿起盒子里面的人偶,它由一段完整的木头雕成,外层涂画着夸张斑斓的色彩,只是木偶被人把玩摩挲了很多次,以至于颜色减损,比不得最初时候的鲜艳生动,我站起身,一边恭恭敬敬地递还盒子,一边小声说道:“谢过此间主人厚爱,惟是无功不受禄,晚辈不敢受此珍稀之礼。”
          妇人吃吃笑了起来:“其实你不用拘谨的,我礼下于人,是因为有事求助于你。”
          “夫人有求于我?”
          “有些事在我心里埋藏很久,今天想趁这个机会对你说出来。”
          “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把你的故事写入到〈红叶手札〉,对吗?”
          “你的确很聪明。”
          “可我一个后学书生,在江湖上更是没有半点声望,至于我那些胡乱写出来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去看。”
          “你错了,现在有没有人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有人把发生过的事如实记录下来,只有尊重历史,铭记历史,这样才不会重蹈覆辙,让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悲剧重演。”妇人慢慢注视着我的眼睛,正色道:“方红叶,我想考一考你,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武林中声势和权力最大的是谁?”
          我想了一下,然后缓缓答道:“是金钱帮。当时每一个江湖人,他们的生死荣辱全部笼罩在金钱帮的威仪和掌控之下,直到有一位大英雄,大侠客,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击败了金钱帮,在之后的数十年里,江湖秩序又恢复到它原本应有的样子。”
          “不错,你能够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有一个姓熊的读书人把那位大英雄的事迹记录下来,而你不知道的是,大英雄去世之后,很多本身就忌恨他的人,尤其是那些在金钱帮旧秩序里头获益,却又在新秩序之中受损的群体,他们利用自己的势力,不断对大英雄诬蔑歪曲,硬说什么‘善恶相抵’、‘功过各半’,总之他们就是想篡改历史,让后来的人只能接受他们口中的‘事实’。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个把过往历史写下来的人,很多人大概已经忘记大英雄的血汗和付出,忘记他博大无私的胸怀。”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我想我已经明白夫人的意思了。”
          “方红叶,你知道我是谁吗?”
          “晚辈不知。”
          美妇人轻盈地转了一个身,曼声吟哦道:“主人情厚杯无算,别馆春深日正长。”
          “杨柳阴斜移坐晚,酴醿花暗染衣香。”我冲口而出说道:“原来你是君海棠的母亲,昔年江南第一美人,花号酴醿!”
          妇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江南第一美人?说这话的人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但如果你早生四十年的话,倒可以喝一盏我亲手调制的酴醿酒。”
          ——“百花最娇是海棠”,百花门每一任掌门都以海棠自居,然后以各自的姓氏作出区分,至于其余弟子,他们通常会保留俗姓,然后分用剩下来的百花名号。君酴醿成名于四十年前,她原本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下一任掌门人选,只可惜她在武林中昙花一现,接着就绝迹人间,容形皆杳,倒是很多年之后,她的女儿君海棠又从掌门师伯手中接过门庭衣钵,世事兜兜转转,百花首领司职,最终还是回到酴醿夫人这一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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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7楼2026-09-01 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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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量着她,现在江湖上还能够准确说出君酴醿名字的人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个,她的眉梢眼角也已经有着遮掩不去的岁月痕迹,可是一双瞳孔清澈幽远,顾盼之间,仿佛如同春风拂面时候引动的连串平湖涟漪。
            “年轻人,这是我们头次见面,但很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现身人前。”君酴醿收起笑容,接着说道:“可是你肯定不会知道,一直以来,我派人追循你的行踪,将你做过的事,无分巨细,一一向我回报。”
            这句话更是极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忍不住问道:“不知夫人需要知道我哪些事呢?”
            “我对你的了解,大概比你觉得别人对你的所有认知加起来还要多一些。”君酴醿直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特立独行,凡事又喜欢从小处求真,你的〈红叶手札〉我全部看过,里面的江湖轶事都有详尽的采访和考证备录,可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刻板较真的人,但如果换一种说法,那就是说你这个人有些单纯、固执得不合时宜。”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晚辈的欹器,也是我的右铭。”
            “虽然你所做的只是一名录记员,刀笔匠,但你并不满足于此,而是融入你自己的思考、判断甚至质疑,除此之外,你还会尝试作出正反两面的求证,务求不偏不倚,不带个人情感地记下你所知道的事实。对读书人来说,文不加点,倚马千言,这当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难就难在你一直克制着文字的力量,而不是将这种力量肆意使用。”
            “文字的力量?”
            “叙述同一件事,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不同的落笔,有些文字读了让人奋发向上,但也有一些言辞看起来引经据典,绚烂耀目,实际上却是以偏概全,为了个人目的挟公藏私。古往今来,因文而生,又或者因文而死的,只怕比倒在我们江湖人刀剑之下的亡魂还要多得多,所以文字之道,首推谨慎,下笔前应该先问一问自己的内心,你的这些文字到底为谁人而写?”
            “夫人指教得是,文字落到纸上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但无论哪一种情感或者目的,字里行间,都必须建立在事实之上。”
            “以事实为经,以立场为纬,我心即我口,知行合一,道理每个人都懂,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谈何容易!千百年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做你如今正在做的事,他们用自己的眼,自己的笔,替身边那些弱小的人物发声,但如果他们做不到像你那样坚忍戒躁和深下苦功,最终就很可能适得其反,除了不断添加混乱之外,还会变成为某些人党同伐异,谋取私利的工具。”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静静地欣赏酴醿夫人那双深邃如湖水的眼睛。
            那是一双永远年轻,却又蕴藏着数十年人生积累和感悟的眼睛,我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人生三恨,首推未能品饮夫人亲手调制的酴醿酒,不过我只需要看着夫人的眼睛,就知道什么是‘尝未饮酒而醉’的风雅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君酴醿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道:“今日在黄池大会上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你不是武林中人,也许除了你,我们没有人能够活过明天,你坐下来,慢慢听我回忆一段往事,如果现在我不说出来的话,以后大概就再没有机会了,至于听完之后要不要把我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当年的真相,这个只能由你自己来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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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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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叶手札·酴醿夫人篇》
            口述:君酴醿
            抄记:方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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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君酴醿,今天要说的是我和一位故人之间的往事,实际上这故事里面的主角,并不是我。
            很多年前,一个女人毫无征兆地现身江湖,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她的美丽和风采迷倒,但是大多数名门正派都敌视她,说她是是怙恶不悛的淫邪妖妇,甚至我们黄池联盟内部交流也绝对不允许提她的名号,就算不得不说起这个人,那也必须是以“魔女”称呼,因为“魔女”只是随便招了招手,就把所有武林宗师门下弟子的心全部带走,之后又毫无怜悯地将这些人弃如敝履,践踏在地。尽管魔女恶名盈满,可是年轻一代的江湖才俊仍然跃跃欲试,甚至不惜为了她同门相残,刀剑相加,因为他们相信,只有最强的人,才配衬得起这世间最宝贵的尤物。
            ——证明自己是强者的办法非常简单,也非常原始,就是把身边的竞争者打倒在自己脚下。
            “江湖事,江湖了”,对江湖人来说,物竞天择,去弱留强,这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做法,可是殴斗见血就会死伤很多人,他们的师门或者堂口也会连带受累,但无论如何,冲冠一怒为颜酡,名花剑器不兼得,类似的斗殴事件在武林中屡禁不止,奇怪的是,最应该代表江湖权威公义的黄池联盟,他们对这些事居然不闻不问,倒是那个到处招风揽火的女人想出一个办法,她对魔女称号毫不为意,甚至还以此命名,专门建造了一座白玉迷城,据说城堡里面总共有二十八道机关,想一亲芳泽的男人们从此不用再拼个你死我活,只需要在迷宫前面依次进入,谁能够在一炷塔香燃尽之前,用自己的武功智慧突破所有关卡陷阱,谁就有机会当选入幕之宾,享尽温柔福祉。
            负责迷宫施工设计的人是姬苦情,他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打开姬家庄大门,主动走入到滚滚红尘的姬姓族人,当年他风华正茂,武功更是高得可怕,再加上他有一双无可比拟,擅长布置机关墓道的巧手,一下子就惊动了整个江湖,各大帮派掌门纷纷对他趋之若鹜,包括少林寺铜人巷和武当派的北斗七星木人剑阵,这些机关年久失灵,最后都是由姬苦情修葺一新,甚至更胜从前。
            魔女迷城面世之后,它很快成为了江湖侠少检验自己成色的标杆,最重要一点,陷阱本身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就算中伏失足,最多也是从高处跌落到铺满鹅毛软褥的温柔窝里,虽然屁股多少摔得有些疼痛,但是有多情美丽的少女即时为你压惊置酒,这些小小的惊悚挫败,又何尝不是一种别人艳羡不及的风情?再比如闯关途中,有人触发了箭矢机关,武功高、反应快的自然轻松避过,但即使躲闪不及,大不了就是失去继续挑战的资格,因为那些呼啸而来的“武器”并不是索魂夺命的急箭长矛,而是刷洗不掉的颜料色彩和那些春花般娇艳的少女们清晨刚刚用过的胭脂或者口红……
            消息传出之后,江湖俊彦无不摩拳擦掌,平日的练功也更加勤奋了,尽管他们师尊长辈三申五令禁止,但年轻人的热血就如同烧红铁锅里头的烫油,怎样都按压不下来的。
            只不过,轮到我有些高兴不起来。
            曾几何时,江湖上的后生侠少,谁不为酴醿仙子四字痴迷沉醉?多少人为了见我一面,有刻意附庸风雅沐猴而冠的,有竭尽所能投我所好的,只是我性子高傲,对青年男子向来不假辞色,可自从魔女迷宫面世以来,百花门前逐渐车马散落,杂草闲生,清静是真够清静了,却难免不太习惯。又过了些日子,一个对我倾心爱慕,并且赌咒发誓说非我不娶的人跑到百花门,说是求教一些机关术数的破解诀窍——这的确是我的强项,然而起初我并不知道他的用意,直到最后他才告诉我,他不会再把时光心思浪费在我身上,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目标。
            我不服气,问他所谓的人生意义究竟是什么?他说虽然前两次迷城闯关都失败了,但他很开心,正在精心准备第三次挑战,他还说如今自己劲头十足,练功学艺更是一日千里,全身上下仿佛有着用之不竭的力量。
            他兴奋地描述着那些“虽败犹荣”的闯关经历,眼睛里头满是青葱少年才有的灼灼光芒,可笑的是,他实际上连魔女的面容都没有见过,对于她的全部认知了解也不过是来源于道听途说,然而这个男人却已经从心底里头相信,那个万千世人口中的魔女,确确切切是一个比我更加值得追求,也更加值得他珍而重之的女人。
            “哪怕她真是魔女、妖妇,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要她见过我之后,我就可以用我的真诚来改变她。”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我忽然间有些生气,接下来我做了一个决定,弃钗而弁,参加这些男人们热衷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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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9楼2026-09-01 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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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这辈子所做的第一件违背师门训示,甚至是有些任性妄为的事。
              其实黄池联盟内部早有规定,旗下十四门派弟子与魔女迷城互不相犯,虽然我不是太理解这些做法,但身为黄池一员,所有一切也只能遵令而为,这次我私下行动,除了“月中霜里斗婵娟,青女素娥俱耐冷”的个人情愫之外,最主要原因还是太湖大侠曲连风,他名震武林二十年,和百花门更是有着连襟的情分,可这个男人居然为了美色抛妻弃子,久不归家,我早就想为我们那位可怜的糟糠师姐出一口恶气了。
              “魔女之城”位址一直是江湖上的秘密,但长江两岸,燕北岭南,几乎每个大城市都有挑战者报名闯关的驿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花无瑕”,然后选了一个远离百花门,同时又是四省通衢的地方递书报到,接下来我和其他挑战者一起,登上驿馆准备好的马车,向着传说中的天堂圣境进发。
              路程很长,而且沿途不准下车,不准问路,即使在车厢里面也是全程蒙着眼罩,幸好一路过来有侍女香奴莺声燕语相伴,所以丝毫不会觉得烦闷无聊。据说有人用千金贿赂姬苦情,让他说出“魔女之城”位置所在,但他捶胸顿足,叹息自己无福消受这笔钜资,因为整个施工期间,姬苦情所有衣食住行都是在一个严密封闭的山上城堡里头,等到完工之后一觉醒来,他已经回到了杀人庄自家的床上,活活像是做了一场六个月的连篇好梦。
              经过连日颠簸,我感觉马车开始转入山路,接着又驶进了一个几乎是完全密封的墓穴甬道,耳边急速流转的风声似乎提醒着我此行凶险难测,最终马车也在某座溶洞深处停了下来,等到眼罩解开,一切如我所料,山洞牌坊前面早已停满了各地驿馆转来的车马,男人们熙熙攘攘地东聚一排,西站一堆,更远之处有一条描金绣玉的大红地毯,那里就是优晋劣汰的迷宫起点了,我拿着号牌,静静等待着闯关时刻的到来。
              我并没有等上多久,看来前面几个挑战者都是庸碌之辈,不过这足够让我暂时收起平日的傲性,毕竟个人胜负事小,但如果不幸折辱到师门尊严,那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
              身后巨石缓缓合上,侍女也换上了新点燃的塔香,我举起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段奇特的冒险之旅,一个时辰后我过关了,紧接着壁门洞开,十几个热情如火的少女从门后面涌出来,围着我家长里短,嘘寒问暖,只是我心里面没有丝毫忘形得意,反而暗生警惕,一个神秘莫测的众魔之女,一座千灵百巧的山洞迷宫,这里面极有可能隐藏着更多的内幕,而且它也绝对不是专门给江湖少侠们竞技逐艳场所那么简单。
              少女娇笑着将我引领到一座石门前面,让我对着门口磕头,我拒绝了,甚至威胁着说要捣毁石门,少女们吓得面如土色,像我这样敢于说不的“男人”,大概是她们生平从未遇过的事。
              就在这时,石门缓缓打开,露出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户。
              一只毫无瑕疵的手软软地搭在门扉侧边,我握起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走了进去。
              石壁很快从后合上,这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朦胧看到的窈窕身影,我感觉到手的主人在石壁旁边按动了某处开关,接着房间就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千百个光点在我头顶逐一闪烁,我踩着地上的光斑,整个人就像是走入到一片星光之中。
              在我面前是一座八角圆顶的石室,壁穹四周嵌满明珠,每粒明珠的前后左右各有几面小小的铜镜,这些镜片大概受到机关枢纽的控制,转承开合之间,就能够聚拢或者关闭明珠的光芒。
              星尘冉冉,甫起乍落,最亮眼的光芒正正汇集在房间的中央,这里有一张轻纱笼绕的巨大锦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只白生生的细小柔荑已经脱离我的掌控,转而在纱帐里头向我招手。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掀开床上的帷幔。
              一个极美、极艳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星光”将她缎子般的肌肤衬托得越发晶莹透亮,她是完全赤裸着的,唯一仅存的装饰就是脸上用黑纱缕空织成的蝴蝶面具,神秘、媚丽,灿若晚霞,不可方物,在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接近晕眩的,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
              我自小在百花门长大,这里群芳荟萃,满目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尤其澡堂共浴,袒裼裸裎,难免就会私下争妍比较。从记事开始,我一直是别人口中的绝色,可到了独处一室的时候,我却会变得充满焦虑,总担心自己盛名难副,与真正的完美典范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在这种习惯之下,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挑剔,百花门里里外外再有名气的美人,我全部能够在一两眼之内找出她们容貌体态上的不足,但这一次我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很惨,当时我死死盯着眼前真实的、润玉一般晶莹的胴体,脑袋里面早已空白一片,自己就像一个专门前来吹毛求疵的小丑,结果却不得不败兴而回,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她身上任何一处可以用来稍加苛求指摘的地方。
              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完全平等,关于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如此之大,这同样深深刺痛了我的认知。在我认识的女人当中,她的胸膛或许不算最高最挺,腰肢也不见得在所有人之中最为纤细,可是她身上所有的比例都恰到好处,从头颈,到肩身,到腰胯,再到股髀胫腓,和谐得就像《九章算经》里头经历了无数次检验的算术通式,一切如此完美,如此无瑕,以至于我忘记了留心她的容貌是俊是丑——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谁,有了这副美到极致的身材,哪怕配上一张平庸的脸,那也是绝对值得的,她就像女娲造人之前,专门用黏土、面粉和水单独做了一个模子,然后不断揉捏、调整范本的宽窄高低,直到任何情况下做到了尽善尽美,我们的娲皇神祇这才正式按模等比,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精细打磨的作品创造出来。
              “小色鬼,在想些什么呢?想得这么入迷。”她吃吃笑着,面具下的眼睛如同天上繁星般闪着亮光。
              我定了定神,回答道:“据说白玉迷宫共有二十八道机关,可我刚才也就破解了二十三处,这是为什么呢?”
              女人笑了起来:“有美当前,你倒还是清醒得很。不错,陷阱我故意关掉了五个,就是担心你应付不来。你应该知道,没有一个女人愿意错过和一位美男子共度良宵的机会。”
              我心中一凛,原本以为自己是掌控所有的猎人,没想到身后早已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谢过此间主人厚爱。惟是仙姬容光,只堪膜拜,不能亵渎;洞天福地,更是不许世间俗子踯躅流连,晚辈就此告辞。”
              “你着急些什么呢?”她的声音十分动听,软绵绵的如同江南杏花烟雨里的甜糯米酒,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心胆俱裂:“花无瑕这名字起得真好,只不过,百花门,君酴醿,你以为你真可以瞒过我的眼睛吗?”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把我骗到这个完全封闭的石室,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对方是武林知名的魔女妖姬,我毫不犹豫,出手就是最狠最毒的连环杀招,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师门绝技在她面前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一次被她击倒,无论怎样挣扎反抗,都再也逃不出这座小小的禁壁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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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10楼2026-09-03 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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