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们脚下的婚姻地基，早被一道古老的魔法蛀蚀得千疮百孔。
那道契约，是他在尖叫棚屋里毫不犹豫选择的古老誓约--“卡德摩斯血契”。
古籍记载明确：它以爱意为维系，当爱意失衡，施咒者将承受反噬，生命力急剧流失。
他签下契约时，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爱，去赌那一个渺茫的希望。
五年了，他像孤独的守誓者，燃烧生命维系契约，但另一端始终冰冷死寂。
代价开始显现：皮肤上的血痕，体内的剧痛，无处不在的虚弱。
赫敏上周偷偷为他检查后，脸色惨白：“哈利，它在吞噬你！你必须告诉他！”
不，告诉斯内普？
告诉他，他活着全靠哈利燃烧的生命？
那只会换来更决绝的推开。
他太了解对方了，那个男人只会觉得这是羞辱。

哈利睁开眼，望着书桌后那个黑色背影。
够了，真的够了。
最后一次，他会放下所有自尊，去问一个答案。
如果深潭之下仍无涟漪，他就放手，放斯内普自由，也放自己解脱。
“看着我，西弗勒斯。”哈利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
斯内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终于落在他脸上，他看见的是一双被痛苦浸透的绿眼睛，黯淡、疲惫，深处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灰败；苍白的面容，深重的青黑，嘴唇上残留的血痕。
斯内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
看看他！一个声音在颅骨里尖叫。
你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光明未来的救世主，如今只剩疲惫的躯壳！
都是因为你！
他不能犹豫，每一次动摇都会让悲剧延续。
放手，让他走！
“看着你？”斯内普嘴角扭曲出讥诮的弧度，“你那副被过度消耗的躯壳，有什么值得我浪费时间观赏的价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周遭空气的污染。”
他看到哈利眼中的星火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灰烬。
胸腔炸开撕裂般的剧痛，斯内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收起你那套令人厌烦的苦情戏码，你的眼泪和痛苦，在我这里一文不值。现在，从我视线里消失。”
他以为这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哈利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抽走灵魂的石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惨白。
空洞的绿眼睛望着他，却又像穿过他望向某个更远的尽头。
然后，一滴泪从他右眼滑落，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那滴泪像滚烫的熔岩，灼穿了斯内普所有伪装。

他猛地想起莉莉，想起当年他口出恶语后，她最后冰冷的目光。
不，不该是这样！他到底在做什么？
哈利抬起眼，那眼神里已没有了痛苦和委屈，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了然——那是彻底心死后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最后一次了，西弗勒斯。”
他猛地转身，就在那一刹那，壁炉里的火焰“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像被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整个客厅被黑暗和冰冷吞噬。
斯内普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火焰熄灭，看着哈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阴影里。
“最后一次了……西弗勒斯……”

那轻飘飘的话语，那熄灭的火焰，那消失的背影像是闪电劈开了他的心防。
他低头，看见手背上的血管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那一刻被狠狠扯断。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包裹住了他，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对方消失的黑暗。
“哈利……”一个破碎嘶哑的声音冲出喉咙，但只有死寂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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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芒戈那混合着消毒药水和绝望气息的空气，此刻像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塞满了西弗勒斯·斯内普的肺腑。
他是在对方离开后突然接到的传信。
他站在过于明亮的病房门口，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扭曲、融化。
穿着治疗师长袍的人影在他面前晃动，嘴唇开合，声音却像隔着灌满水的玻璃传来，模糊失真。
“……非常遗憾，斯内普先生……波特先生的魔力源彻底枯竭，器官不可逆的衰竭……就在昨晚……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每一个破碎的词语都像迟钝的凿子，一下一下敲打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哈利·波特死了？
那个像野草一样在德思礼家挣扎活下来的男孩？
那个在伏地魔追杀下一次次爬起来的青年？
那个用翠绿的眼睛固执地、绝望地凝望着他的伴侣？
荒谬。

斯内普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试图移动脚步，双腿却像灌满了铅。
病房门被完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有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件折叠整齐的墨绿色礼服长袍。
那抹颜色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中混沌的迷雾。
五年前，在魔法部那个冰冷的婚姻登记处，哈利就穿着这件礼服。
他记得青年那时脸上带着近乎执拗的决心，眼神亮得惊人，固执地握着他的手。
那是哈利人生中最正式的场合之一，他选择了这抹颜色——因为这是他这个伴侣学院的颜色。
而他自己呢？
当时哈利也为他准备了同款的黑袍，那件衣服被他随手塞进衣柜最深角落，一次也没穿过。
现在，它就在这里，那件礼服像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墓碑。

斯内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
他撞开挡在门口的治疗师，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将那件礼服死死抱在怀里。
冰冷的布料紧贴着他的脸颊，没有一丝哈利的气息。
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箍紧双臂，指关节咯咯作响。
“不……”一个破碎的单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不……不可能……”

“西弗勒斯·斯内普！”赫敏和罗恩冲了进来。
女巫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棕色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
罗恩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罗恩的咆哮震得墙壁嗡嗡作响，“是你害死了他！你这个冷血的——”
“罗恩！”赫敏猛地拉住丈夫，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个紧紧抱着礼服、身体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摇摇欲坠的崩溃。
赫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穿透力：
“所以，您是爱他的，是吗？”
斯内普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紧礼服的手臂痉挛般收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赫敏没有期待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充满疲惫和苦涩：
“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古老的婚姻契约我后来研究过，‘卡德摩斯血契’的核心效力是‘共生’——需要双方以同等的、真挚的爱意为维系。若一方完全没有爱意，契约根本无法生效，更不可能单方面支撑整整五年。但我不敢告诉哈利，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因为我不确定。您的冷漠、刻薄，您对他无时无刻的推拒和伤害，完美地欺骗了所有人。谁也不会想到，在那堵冰墙后面竟然还藏着能让契约维系五年的东西。我不能告诉他，我怎么能给他这种渺茫的希望？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您的冷漠下，被折磨得一天天枯萎下去？”
赫敏的话，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斯内普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上。
契约、共生、爱意维系、单方面支撑五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用大脑封闭术构筑的最后防线。
哈利蜷缩在壁炉边，捧着冷茶，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强撑着站起时虚浮的脚步，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那滴无声滑落的滚烫泪珠，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明白了……最后一次了，西弗勒斯”；
以及转身瞬间，壁炉火焰彻底、决绝的熄灭。
还有更早的，无数个被他用刻薄言语刺伤后，哈利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
他转身离开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深夜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他以为那是哈利固执的愚蠢，是格兰芬多过剩的表演欲。
他以为自己的冰冷和拒绝是保护，是放他自由。
原来不是，那冰冷是凌迟的刀片，那拒绝是致命的毒药，那自以为是的“保护”，是亲手将他推下悬崖的双手。
多可笑，这样自私又虚假的爱，竟然也让他们这段关系撑了这么久...

他用自己的爱意——那被他唾弃、被他否认、被他用最恶毒的方式掩盖起来的爱意，在契约的另一端，为哈利提供着延续生命的微弱火种，却又用自己最锋利的言语和行动，亲手一刀一刀将那火种旁拼命添柴的伴侣剐得血肉模糊，直至最终彻底熄灭。
他活着，吸食着哈利用生命和爱意燃烧供给的养分；
他拒绝，用最残忍的方式加速着养分供给者的死亡；
他爱他，却用最深的沉默和最恶毒的伤害来表达。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猛地从斯内普口中喷涌而出，星星点点地溅落在怀中那件墨绿色的礼服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色。
剧烈的咳嗽撕裂了他的胸腔，他佝偻着身体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乌鸦，抱着那件染血的礼服，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迟了，太迟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晚心口被撕裂般的剧痛意味着什么——那是契约的根基，那维系着他生命、也维系着哈利生命的脆弱连接，在他那句致命的“污染”“令人作呕”“一文不值”的淬毒话语中，在哈利心死转身的刹那，被他自己亲手、彻底地斩断了。
他放他自由了，用死亡的方式。
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下男人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和剧烈的呛咳声。
那件象征着开始也象征着终结的墨绿色礼服，被他死死攥在怀里，染着猩红的绝望，成为这场盛大悲剧唯一的祭品。
圣芒戈冰冷的白光无情地笼罩着他，宣告着一切已成定局。
丧钟，终于为他最不敢承认的爱意，敲响了。
不知过了多久，赫敏和罗恩对视一眼，最终赫敏从手提包里缓缓取出一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盒子。
盒子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角落用哈利有些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SS。
赫敏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哈利的东西，我想应该交给你。”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斯内普脚边的地板上，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仿佛已经石化了的背影，拉着罗恩默默地退出了病房。
脚步声远去，病房里彻底陷入死寂。

斯内普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衬得脸色更加惨白如鬼。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盒子上。
SS，他的姓名缩写。
哈利的东西，那是对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用一只手死死抱住怀中的礼服，另一只沾着血污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盒子。
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随即又更用力地一把将盒子抓了过来。
牛皮纸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里面一个深色天鹅绒包裹的相框。
一个空相框，深色的胡桃木边框打磨得光滑，衬着柔软的黑色天鹅绒内衬。
然而，那本该镶嵌着照片的玻璃下方，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