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天光,是在人们心不在焉的晚饭中,一寸寸暗下去的。
团圆饭自然丰盛,鸡鸭鱼肉,七盘八碗,摆满了八仙桌。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被温暖饭菜烘得红扑扑的脸。大人们说着吉祥话,相互敬酒,话题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拐个弯,滑到今晚的戏码上。“听说今年请的是市京剧团”“可不是,今晚唱全本《龙凤呈祥》吧?刘备过江那段,可有看头了。”……孩子们扒拉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眼睛不时瞟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从远处飘来的、疑似锣鼓的声响。
终于,不知是谁家性急的孩子,在院子里点燃了第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像一声冲锋的号角。顷刻间,整个村庄被鞭炮声淹没了。硝烟味浓烈而刺鼻,却奇异地混合着饭菜香,构成了除夕夜特有的、富有攻击性的气息。在这片喧腾的声浪与气味中,人们纷纷离席。
推开家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夜幕已完全降临,墨蓝的天鹅绒上,零星缀着几颗寒星。而村庄的脉络,却被另一种光点亮了——家家户户门廊下的红灯笼,路上行人手里晃动的手电光柱,还有,打谷场方向,那一片越来越亮、越来越喧腾的光的湖泊。
我们随着人流往前走。路上尽是乡亲,穿着崭新的、或许还带着折痕的衣裳,脸上洋溢着松弛的笑意。相遇了,便高声打着招呼:“吃好了?”“吃好了!看戏去!”“同去同去!”简单的对话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欢腾。越靠近打谷场,人声便越鼎沸,那光也越来越具有实体感,暖烘烘地,似乎能驱散夜寒。
然后,戏台就豁然出现在眼前了。
那一刻的震撼,多年后依然清晰。下午那沉默的“巨兽”,此刻已然苏醒,并且浑身披挂着光与色的鳞甲。戏台顶上一排大功率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将台前照得如同白昼。台沿悬挂着两排宫灯造型的彩灯,红黄蓝绿,幽幽地流转着光晕。两侧的灯箱红得耀眼,“欢度春节”四个大字,在强光下甚至有些威严。台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密麻麻,全是人。人头攒动,声浪滚滚。卖棉花糖的、吹糖人的、画脸谱的小摊,在人群外围支起零星的灯火,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引来孩子们的簇拥。空气中,爆米花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男人们的烟味、女人们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花香,以及无处不在的、人体聚集产生的温热气息,全部混杂在一起,被灯光蒸腾着,发酵成一种极度浓稠的、名为“过年”的集体氛围。
这哪里是看戏?这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全民参与的夜间庆典。戏台是祭坛,观众是信徒,而那尚未开演的戏剧,便是即将呈现的神启。
锣鼓喧天,好戏开台
“哐——才,哐才哐才——哐!”
没有预告,没有主持人,就在人声鼎沸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锣鼓,像一把无形的巨斧,猛地劈开了喧嚣!
全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方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的舞台。幕布是厚重的紫红色金丝绒,此刻紧紧闭合着,庄严而神秘。锣鼓点并不停歇,而是由疏到密,由缓到急,敲打起来。那是冀中平原上流传了千百年的节奏,简单,粗犷,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鼓槌仿佛不是敲在鼓面上,而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让血液的流速都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它的节拍。大锣的声音洪亮、开阔,带着金属的震颤,在寒冷的夜空中能传出好几里地;小锣和钹则清脆、跳跃,像在湍急的鼓点河流中溅起的银色水花。
这通“开场锣鼓”,要响上好一阵子。它不仅仅是告知戏要开始了,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净化,一种仪式。它用声音的洪流,冲刷掉人们从旧年带来的所有疲惫、琐碎与不如意,在这片被灯火照亮的空地上,开辟出一个纯粹的、只属于欢乐与艺术的“场”。老人们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磕着板,年轻人们则伸长了脖子,满脸兴奋;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小跳,随即又感到无比的刺激,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终于,锣鼓声在一个最强音上戛然而止。
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全场陷入一片屏息的寂静。连最调皮的孩子,也睁大了眼睛。
紫红金丝绒的大幕,缓缓向两边拉开。没有复杂的布景,布景上通常是一幅手绘的“松鹤延年”或“富贵牡丹”,色彩艳丽得有些俗气,却无比契合这节日的氛围。桌椅披着绣花的桌围椅帔,这便是金銮殿,是书房,是绣楼,是一切戏剧发生的所在。
首先上场的,往往不是主角。可能是一个戴着“一把抓”(髯口)的老苍头,或者一个画着白鼻头、动作滑稽的丑角,念一段“定场诗”,或插科打诨几句,算是热场,也把剧情背景稍作交代。他们的台词多半是方言土语,夹杂着当地的俚语笑话,常常惹得台下一片会心的哄笑。这笑声轻松、亲切,瞬间消弭了舞台与观众席的距离。
然后,主角才“款动金莲步”,在“急急风”的锣鼓点中,或是在幽婉的丝弦声里,登场了。
首先登场的是孙尚香。她头戴点翠头面,身着女蟒,雍容华贵。还未开腔,一个亮相,眼神那么一扫,台下的嗡嗡声便低了下去。那是一种“角儿”的气场,能将纷乱的现场瞬间镇住。她启唇,一句西皮慢板:“昔日梁鸿配孟光——”声音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般尖利,而是清亮、圆润,像一颗水银珠子,抛出去,在高高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余韵悠长。
“好——!”台下炸开一片喝彩声,夹杂着尖锐的口哨(那是年轻人的专利)。叫好,是乡村戏台下最重要的互动,是观众给予演员最直接、也最慷慨的褒奖。一段精彩的唱腔,一个漂亮的“卧鱼”身段,甚至一个传神的眼神,都可能引来满堂彩。这喝彩是野性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演员受了鼓舞,唱得愈加卖力,眼神流转,水袖翻飞,与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热切的眼睛,形成了奇妙的气场交流。
我那时年纪小,对剧情其实一知半解。刘备的深谋远虑,孙权的犹豫反复,周瑜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懊恼,于我而言,远不及那华美的行头、夸张的脸谱、高亢的唱腔和眼花缭乱的武打来得有吸引力。我喜欢看老生抖动长长的髯口,喜欢看花脸“哇呀呀”地怒吼,更喜欢看武生们连着翻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筋斗,或者兵器相碰,发出“咔嚓”的脆响。舞台上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忠奸立判,善恶有报,爱憎分明。那种极致的、浓缩的情感表达,在平日含蓄内敛的乡村生活里,是见不到的。它像一剂烈酒,让人在寒冷的冬夜里,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夜,渐渐深了。寒气从地面升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人们踩着脚,把手缩在袖子里,或者互相挤靠着取暖。但台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灯光烤着,厚厚的戏服穿着,沉重的头饰戴着,演员的额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唱到动情处,能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不知是入了戏,还是汗水迷了眼。那一刻,你会觉得,他们不是在“演”,而是在用全部的精气神,祭献着一门古老的艺术。台下,有老人开始跟着熟悉的旋律,小声哼唱,摇头晃脑;有妇女看到“分别”的苦情戏码,偷偷抹着眼角;男人们则大多专注于剧情的发展和演员的“做功”,看到妙处,大声叫好,或是与邻座低声品评。
台上是浓缩的悲欢离合,千年传奇;台下是鲜活的人间烟火,现世安稳。一幕大戏,像一条神奇的纽带,将历史与当下,艺术与生活,台上的幻境与台下的真实,紧紧地缝合在了一起。寒风,似乎也被这滚烫的场面逼退了几分。
年味在戏外流淌。
戏,固然是绝对的中心。但除夕夜的这场盛会,其魅力远不止于舞台之上。很多时候,“戏外”的众生相,同样生动,甚至更有温度。
台下的观众席,本身就是一个流动的、微缩的社会图景。最前面几排,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最资深的老戏迷,自带着小板凳,早早便来占了好位置,看得也最是投入。后面的人,或站,或坐在自家带来的长条凳、马扎上。再往外围,就是流动的人群了。年轻的恋人,趁这无人注意的场合,悄悄牵着手,躲在不那么亮的角落,心思早已不在戏上;半大的小子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偶尔被台下的叫好声吸引,停下来张望片刻,随即又被同伴的呼唤引走;妇女们往往扎堆,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聊着永远也聊不完的家常,谁家闺女找了个好对象,谁家新买了拖拉机,台上的悲欢,与她们现实里的悲欢,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戏台的侧后方,是更神秘的所在——后台。那里是不对观众开放的禁地,但对孩子们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溜到侧面,扒着帆布篷的缝隙往里窥探。那里是另一个繁忙的世界:演员们正在匆忙地换装,勒头,勾脸。刚才还在台上威风凛凛的“赵云”,此刻正光着膀子,对着一个小煤炉烤火;美丽的花旦对着一个模糊的镜子补妆,侧影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柔和;管衣箱的老人,嘴里叼着烟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挂满一墙的蟒、靠、帔、褶……空气中弥漫着油彩、香粉、汗水和旧戏服混合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这里没有台上的光芒万丈,只有一片紧张、忙碌甚至有些凌乱的“备战”气息。正是这幕后的真实,反衬出台上那一刻幻梦的璀璨与不易。
夜半时分,是气氛最热烈,也是最容易感到饥肠辘辘的时候。这时,戏台周边那些小吃摊的生意,便达到了顶峰。父亲会给孩子们几毛钱,他们便奋力挤出人群,跑到卖糖画的老爷爷摊前。老爷爷不言语,用一把小铜勺舀起融化的、金黄色的糖稀,手腕微微抖动,糖稀便如金丝般流淌下来,在光滑的石板上一气呵成,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蟠龙,或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插上竹签,撬起来,举在手里,那晶莹剔透的糖画,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小心翼翼地舔一口,甜味直透心底。还有那滚烫的藕粉圆子,盛在粗糙的蓝边碗里,撒上桂花糖,吃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这些简单的吃食,因了这特定的场合,变得格外美味,成为“年味”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台上,或许正唱到《龙凤呈祥》的高潮,刘备抱得美人归,东吴“妙计”成空;台下,人们吃着,喝着,聊着,笑着,构成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般的夜宴图。戏里的圆满,与戏外的丰足,在除夕夜的星空下,达成了精神上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