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桂航,一场与灵魂的强制解约
当整座桂林城还在喀斯特地貌的臂弯里熟睡,当象鼻山刚刚能看清轮廓,我们已经站在了操场上。凌晨六点半,桂林航天工业学院的操场上演着一场没有观众的真人秀——主角是我们,观众也是我们,唯一的互动是呵欠和呵欠之间的共鸣。
六点整,宿舍楼集体颤动。
不是地震,是五百个闹钟同时发出防空警报般的长鸣。上铺传来第一声国骂,下铺有人开始摸眼镜——
六点十五分,操场见。
桂林的雾是有质感的,浓的时候能拧出水来。我们站在指定位置,像田里等待移栽的秧苗。
广播响了,先是电流的“滋啦”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白。然后是那套听了上千遍的指令:“全国第九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音乐响起,八十年代的电子合成音在晨雾中回荡。前排同学的后脑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动作整齐划一,像某种神秘的集体催眠。我常常想,如果这时候有无人机航拍,画面应该很震撼:几百个年轻人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操场上,对着虚空伸展、踢腿、跳跃。
看过漓江上的日出吗?真正的,不是旅游宣传片里的那种。因为早操,我看过上百次。有时候雾大,太阳出来得晚,做完操正好赶上。金红色的光穿过雾气,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有那么几秒钟,你会忘记自己有多困。
还有那些在晨雾中建立的友谊。当所有人都迷迷糊糊、狼狈不堪时,最容易卸下防备。我认识现在的死党,就是因为在做体转运动时撞到了他,两人都没道歉,反而同时笑了——那种“你也觉得这很荒谬吧”的笑。
那天早上雾特别大,做跳跃运动时,我只能看见前面同学的后背。但广播操的音乐响起时,所有人还是一起跳了起来——虽然不情愿,虽然动作走形,但都在跳。
就像桂林的雾,一旦呼吸过三年,就永远留在了肺里。在某些普通的早晨,当我在别的城市醒来,看见窗外没有雾,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湿润的、困倦的、几百人一起在黎明前醒来的——真实感。
后记:文章写完了,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我定了六点的闹钟,不是因为需要,只是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桂林的雨,习惯了米粉的味道,习惯了在晨雾中辨认同学后脑勺的能力。
这些习惯不会让你成为航天英雄,但会让你在某个普通的清晨,当闹钟响起时,能一边骂着一边爬起来。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默契,和全中国无数个六点半起床的大学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