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宫最近来得很频繁。
值日表上没有她，我也没托她做任何事。
她却几乎天天到夏莱，有时清晨我刚到门口，她已经蹲在门侧，捧着纸杯咖啡等我，有时正午我埋头桌案，她推门带进来一股烤面包的甜味。
甚至有一天晚上，我在给办公室门上锁，一天未露面的她从背后轻轻抱了上来。
背部隔着衣衫都能清楚感受到那两团温软和她急促呼出的湿热气息。
如果这算拥抱，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
如果这不算拥抱，那我怕再也得不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了。
我当时这么想。

野宫是很有魅力的学生——我初见她时便如此认定。
无论是身材、相貌还是性格。
相当完美的孩子。
我与她相处了很长时间，齐力解决了阿拜多斯废校危机。
很少见的，她出生富贵，却与前后辈们同甘共苦，挤在满是沙尘的活动室啃硬面包；对身为外人的我也颇为照顾，一点没有大小姐的架子。
这份温柔与生俱来，伴随她走到每一个她走过的地方。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阿拜多斯走出了往日的阴霾。
我看见沙漠化被遏制，人造绿洲旅游业蓬勃发展，新旧校区人声鼎沸——我明白，我与野宫、与对策委员会的共事到此为止。
确实挺不舍的，尤其想到那些通宵的晚上，她为了陪我而趴在桌边睡着时的侧脸。
可我是基沃托斯唯一的老师，肩上担着的是对全体学生的责任，回夏莱、往返于各大学校是日常的也是必要的工作。
当她踮着脚，尽全力挥着手向我道别的时候，我假装忽视了她抹着眼角的动作，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即将也要做同样的事。

前排

从那以后我很少去阿拜多斯。
阿拜多斯距夏莱太远，而且最重要的事件已经解决，我不便再叨扰她们生长。
对策委员会的成员倒是经常和我通电话，报喜也报忧。
很多时候我确实想回去看看，看看她们最近过得怎么样，但工作的繁忙程度超乎了我的想象，我根本抽不出一个能够往返阿拜多斯的完整时间。
前段时间夏莱和阿拜多斯的动车开通，通勤时间骤然缩短，可去阿拜多斯的念头早被文件压到最底下。
也就是这列动车的开通，让野宫得到了一天之内往返夏莱与阿拜多斯的机会。
不过，这也相当不容易。
野宫仍是学生，而且是委员会成员，阿拜多斯的高层管理，每天的工作自不用多说。
我倒不担心她缺钱——那张金卡里的联合币像是用不完——可往返动车费依旧是一串不小的数字。

野宫在夏莱给我帮了不少忙。
只要她在办公室，我就不会饿肚子。
她可能不会做饭——后来才知道她其实会——可她总在饭点前点好一桌外卖，把我从“今天吃什么”或“随便啃个速食”里拯救出来。
收工后的按摩与掏耳，更是例行仪式。
她一句轻快的“你辛苦了”，比任何文件上的批复都管用。
早在阿拜多斯我就享受过她的这项服务，她的技术好的有点过于夸张了，我往往在她温软的大腿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我总为压麻她的腿连声道歉。
不过她从不在意。

我从来没有请求她帮我做这些事。
但她一直会主动会为我做这些事。
我甚至怀疑她比我更忙。
她得先掐着点结束阿拜多斯的公务，再乘坐近一个小时的动车，在夏莱帮我处理部分文件，之后给工作结束的我按摩或者掏耳......
有些时候她来得很晚，校服外套还沾着沙漠夜风的凉意，却照例卷起袖口，掌心贴上我僵直的肩胛。
我问过许多次“为什么”，也劝过许多次，劝她留在学校，做学生该做的事。
“老师帮了我很多，帮了我们很多。我早在老师还在阿拜多斯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等学校稳定之后，我就要到老师身边，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就当是我自己的私心吧，老师单方面拒绝，可不算数哦。”

问我想不想让她一直留在身边？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我非常想。
若动车尚未开通，我们仍隔一片沙漠，没有后来夏莱的朝夕，我大概能像上次那样，利落转身，把不舍一并留在阿拜多斯的铁门后。
那时的断舍离决绝得近乎冷酷，我以为不会再有更深的交集。
如今却做不到了。
她指尖的暖意留在我的肩颈久久不散。
我发觉，我——越来越离不开她。
甚至......我已经习惯她在我身旁。

我曾以为自己足够坚硬，可以一个人扛起整座基沃托斯。
她把我从“一个人”变成了“我们”。
她用一杯恰好的咖啡、一句“你辛苦了”、一条被压麻也不抽开的腿，告诉我坚硬不等于不需要温度。
她也没做什么大事，就是把诸如“今天吃什么”这种小事从我脑子里拿走了。
后来她把外套挂在我椅背上，把备用拖鞋放在门边，把掏耳勺塞进我抽屉——动作轻得像我本来就该缺这些。
有时候我问她累不累，她说动车晃着晃着就补完觉了。
我想劝她别跑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我听见自己其实想说“明天也来”。
她在，我就不用一边嚼冷饭一边对着报表发愣；她不在，我连转笔的声响都觉得吵。
我在她的节奏里重新学会了呼吸——原来人可以这样被照顾，也可以这样被需要。
某天加班到凌晨，打印机吐完最后一页，我下意识回头，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她。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不是她需要留在夏莱，是我需要她留在我的视线里。

所以当她从身后抱住我的时候，我下了决心。
让她留在夏莱的决心。
我轻轻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
“辛苦了，老师。”
她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别跑了，一直留在夏莱，好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后更急促地扑在我身后。
“好。”
声音闷在我背脊里，像直接敲进胸腔。
“阿拜多斯那里......我会去安排的。”
我转身，把她的手腕扣进掌心。

值日表仍旧没有她，可她没再搭清晨第一班动车。
七点半，她拎着超市袋推门，牛奶、吐司、两颗溏心蛋，一样样摆进冰箱，好像那位置本就空给她。
我趴在桌上改卷，听见她开火的啪嗒声。
中午她不再点外卖，而是把便当盒推到我面前。
我咀嚼的时候，她拿我的日程表，用铅笔在缝隙里添一句“午休三十分钟”。
字迹小巧秀气，像她的声音。
傍晚文件堆得老高，她也不催，就在身旁默默陪着我。
我忽然想起阿拜多斯的夜风，干燥却带温度——如今那温度就在手边。

nonomi

野宫生日快乐。